2015/12/16

原創|重生之失而復得41-50

重生之失而復得41-50

note: 第50章有微限制級內容,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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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言的合作計畫開始之後,陸靜澤的工作忽然充滿魏重芳的影子。

  追蹤芬妮在網路上的活動成為日常工作的一環,陸靜澤每天面對都要芬妮上傳網路的照片,絕大多數是她的自拍。而那些自拍照大部分都很好,符合他們當初選定芬妮作為代言對象的風格條件;而剩下少許讓他產生遲疑的,是那些眉眼之間與她弟弟像極了的照片。
  陸靜澤先是抱著疑惑,那些照片看起來與魏重芳如此相似,在行銷的效果上不會打折扣嗎。但他也很快醒悟,即使照片中的芬妮有著能夠證明他們姊弟血緣的神采,也無妨於她在照片上展現出精緻而且氣質的容貌,更不會對印象行銷有任何負面影響。
  也就是說,他產生困擾的原因,只是因為過度意識到魏重芳的存在。
  於是陸靜澤將蒐集芬妮動態的工作分派給其他同事,讓對方定時跟自己匯報進度,若非必要則不再頻繁接觸芬妮每天上傳的每一張照片。
  即便如此,還是有些狀況是他不能迴避的。公司規模不大,即便身為負責人,很多工作項目還是需要他親力親為。像是芬妮的代言需要拍攝一組宣傳照,當初聯絡的攝影工作室並不在本市,而是在北部的城市,雖然有地域上的問題,但那間工作室在各方面條件都符合公司需求,加以陸靜澤的老家也在同一個城市,敲定與對方的合作後,拍攝宣傳照的工作便由他主動承擔下來。

  拍攝當天,陸靜澤親自到現場探班,當他抵達現場時,芬妮已經在休息室化好全妝。她轉過臉朝陸靜澤笑了笑,問道:「妝髮弄成這樣可以嗎?」
  陸靜澤發現自己一下緊張了起來,他以不太冒犯的目光盯著芬妮的臉,很好地掩飾了他又聯想到誰的心思。
  其實他們姊弟兩個在外貌上不十分相像,然而芬妮一旦化起妝,為著與攝影棚內的強光抗衡,彩妝的顏色在她的眼眉之間增添線條與陰影,暈染出深邃的輪廓,竟是更像魏重芳一點。而女性天生的柔美,又將這份相似扭轉成芬妮獨特的氣質,無辜而甜美。
  陸靜澤的理性告訴他很滿意,最後他點點頭,表示同意。
  「今天拍攝結束後,我送妳回去。」
  這次芬妮倒是很爽快地應下:「好啊,謝謝你。」
  陸靜澤才要轉身離開,芬妮又從背後叫住他,使他停下腳步。「Zach,請問你今天會回公司嗎?」
  陸靜澤回頭:「對,我會直接南下。」
  「嗯……」拖長的語音有些遲疑,芬妮說:「我有件事想要麻煩你。」
  她沒有直接說出是什麼事,等待陸靜澤的反應。陸靜澤正要反問是什麼事情,攝影助理過來通知他們是時候進攝影棚了。
  芬妮匆匆起身,陸靜澤道:「不急的話,晚點再說吧。」

  攝影的工作幾乎花去半天的時間,期間他跟芬妮除了確認拍攝細節之外,忙得幾乎沒時間說上話。
  在棚拍攝影這一塊芬妮經驗豐富,攝影棚內的燈光強打在她身上臉上,自然光下顯得強烈的妝感反而讓強光刷得均勻,妝髮上所有精緻細膩的色彩皆全面而完美地反射到鏡頭中。陸靜澤在一旁觀看,畫面裡芬妮每個光影中的表情都有她招牌的瞇眼微笑,濃妝並不影響她的笑中,從眼角散發的清純。
  確實是惹人喜愛的女孩子,陸靜澤不由得在心中評價,甚至沒有想起眼前的青春少女有著與外表年齡不符的歲數。
  下半天的拍攝工作結束,陸靜澤約略檢視一遍毛片,確認沒有什麼重大的問題,芬妮也收拾好了,正在攝影棚角落拿著手機自拍。
  陸靜澤朝她走去,說:「走吧。」
  「好。」芬妮臉上還帶著工作的妝,沒了攝影棚內的燈光,妝感稍重的五官又讓陸靜澤下意識地迴避直視。
  他們一前一後離開攝影工作室,由陸靜澤領著走到停車場的路上,芬妮以一步之差的距離跟在他身旁。
  「對了,Zach,之前說想要拜託你一件事……」芬妮停頓一下,微微抬眼瞄過去。陸靜澤直覺感到她會說一些他不太願意聽到的事。雖然如此,他還是做了個「請說」的手勢。
  「你跟我弟是朋友嘛,我想請你幫我轉交這個,」她提了提手中一個紙袋,「今天是他生日。」
  果然直覺是對的。陸靜澤感到自己臉上僵了僵,但他竭力保持不動聲色,也不確定芬妮是否察覺到什麼不對。
  沒有馬上得到答覆,芬妮敏銳地收斂視線,匆匆道:「如果不方便的話沒關係——」
  「可以啊。」
  他還沒釐清心裡接受與否的意願,嘴上卻先答應了。看著芬妮露出感激的笑容,她微微傾身遞出紙袋,陸靜澤也只好接了過來。
  大約是他的應允讓芬妮感到友善,上車之後,芬妮開始了以弟弟為中心的各種話題。
  「沒想到你們竟然是朋友,真的是好巧。」芬妮輕快地道。
  陸靜澤最不想要談論的話題開始了,但是形容他跟魏重芳是朋友,卻讓他很意外。他忍不住反問:「他這麼說的嗎?」
  芬妮不曉得這個問句是什麼意思,她道:「嗯,我弟說,之前車禍受傷的時候,你幫了他很多,他很感謝你。」
  其實魏重芳並沒有這麼說過,但芬妮認為這麼說不會出錯,便巧妙地轉化了一下弟弟的原意。只見陸靜澤的表情有些動搖,她便知道這個說法是有效而被接受的。
  她繼續道:「其實我弟這個人啊,幾乎沒有工作以外的社交圈,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沒有朋友了。」
  陸靜澤陪著笑了笑,沒有接話。
  「也不是說我弟人緣不好啦,他在本市也有一個大學認識的好朋友,但我只知道那一個而已。」芬妮說,「這次他出了那麼嚴重的車禍,真的快把我嚇死了,好險有你們這些朋友幫他。」
  聽出話語中的憂慮,陸靜澤誠懇地道:「妳一定很擔心。」
  芬妮似乎認定陸靜澤跟她弟弟關係很好,送她回家的整個路程上,聊天內容都圍繞著魏重芳打轉。大多數時候陸靜澤只是聽她說,很少回應,也因為方寧的緣故,對於跟魏重芳有關的事,他心裡有些抗拒。然而一路上聽芬妮聊著她口中「明明很帥,但為什麼還是單身」的弟弟,他倒意外地耐著性子當個聽眾,毫不厭煩。
  「我弟上一段感情結束得很慘,在那之後,已經好幾年了,他都沒有想要再談戀愛的意思。」
  在下車前,芬妮這麼說道,聽上去語重心長。
  「這樣嗎?」陸靜澤些微地驚訝,忍不住接話。他想到方寧,同時也警覺於芬妮未必知道魏重芳的性向。
  芬妮點了點頭,卻又搖搖手,說:「他不喜歡提到感情的事,不要說是我講的喔。」
  陸靜澤一時間搞不清楚她的意思是「不能提感情的事」,還是「可以提,但是不能說是誰說的」,但他還是答應了下來。

  送芬妮回家後,他停靠在路邊,沒有馬上發動車子。副駕駛座上放著請他捎給魏重芳的生日禮物,車上只剩他一個人了,他盯著那個裝著禮物的紙袋,對接下這個託付開始感到緊張,甚至有些後悔。
  行駛在市區路上,陸靜澤不斷設想與魏重芳見面的各種狀況。開上高速公路前,忽然一個起心動念,他掉轉方向盤到另一條路上,繞去以前念書的母校附近,迂迴的巷弄間有一家招牌不甚明顯的蛋糕店,是以前念書時他很喜歡的一間店。
  時間還不算太晚,還來得及外帶一個蛋糕,只是就沒什麼餘裕請店家在蛋糕上多加裝飾。反正他也不知道可以寫些什麼,甚至連這是魏重芳的幾歲生日都不曉得。


———


//42

  Ken坐在KTV包廂的一角,手上端著從自助吧夾來的餐點,忙著往嘴裡塞進食物。他一邊注意拿著麥克風忘情歡唱的好友,同時很樂於見到今天揪來的一個女同事顯然對好友有些意思,挑了鄰近的位置坐了過去,輪到別人唱歌時,抓到機會就跟好友聊天,在Ken的眼裡看來,簡直算是相談甚歡了。
  他把吃完的空盤放回桌上,在一片杯盤狼藉中發現微弱的光規律地閃動,他把盤子疊到一旁,是一支手機響著來電,只是包廂內音樂聲太大,完全聽不見手機鈴聲。他拿起那支手機,看見螢幕顯示的來電名稱,忍不住皺起眉頭。
  「小蟲!電話!」他高舉手機,往拿著麥克風的好友眼前揮動,吼道:「有電話!」  
  歌曲正來到副歌處,魏重芳做了個驅趕的手勢,急忙回答:「你幫我接一下啦。」又立刻無縫接軌熱唱下一句歌詞。
  Ken翻了個白眼,拿著手機離開包廂,到走廊才接起來電。
  「喂?」  
  『……』電話那頭先是沉默,短暫的安靜中能感到些許不知所措。『不好意思,我是陸靜澤,請問魏重芳方便聽電話嗎?』  
  「我們現在在唱歌,我問他,你等一下。」  
  Ken轉身又回到包廂,他甚至連話筒都懶得遮一下,直接朝高歌中的魏重芳大喊:「小蟲!你要接電話嗎?」  
  「是誰打來的?」  
  「陸靜澤。」  
  「幹!我要接!」  
  好友的反應比他意料中還大,魏重芳本來就站著,但他原地跳了起來,一下就躍到Ken的眼前,搶走手機,衝到外頭講電話。  
  歌曲伴唱帶還沒結束,唱歌的人離開了,包廂裡的其他人面面相覷,視線最後匯集到Ken身上。Ken無奈地跟著出了包廂,魏重芳剛結束電話,正要往回走,與他打了個照面。  
  「Ken,我要先回去一趟。」  
  Ken瞪大眼睛,看著好友衝回包廂裡,很快又拿著自己的東西衝出來。  
  「謝謝你今天約我,幫我跟你同事說不好意思。」他從皮夾裡抽出五千塊,塞到Ken手裡,一邊倒退一邊說:「今天都算我的。」
  Ken追上兩步,喊他:「魏重芳!你一定要給我一個交代!」
  魏重芳朝他比了一個「沒問題」的手勢,Ken朝他即將消失在轉角的背影補上一句:「你打給我!」
  

  ───

  
  下交流道了才想到應該打電話問對方,現在方不方便見面轉交禮物。他還想了一下有沒有魏重芳的電話,但很快又記起留宿的隔天早上,他錯拿魏重芳的手機,還用對方的手機撥了自己的電話。只是那一天距離今天有一段時日了,手機的通話紀錄不會保存這麼久,估計那通他撥給自己的紀錄已經洗到最末,消失了。  
  而同一天,留宿對方家裡的隔天,那天是上班日,在下班的時候他收到一則簡訊。陸靜澤不太記得簡訊內容是什麼,不過應該沒有被他刪掉。  
  在一個紅綠燈的路口,他翻找簡訊匣,找到了那則簡訊。簡訊很短,最後寫著:『打給我。』
  
  他先把車開到公司,已經是下班時間了,公司裡面空無一人,他將禮物跟蛋糕都放在辦公桌上,才開始撥打簡訊上顯示的號碼。  
  天知道撥通那通電話需要多大的勇氣跟決心,撥號之後響了很久都沒有接通,久到他隨時都想反悔掛斷電話。  
  正當陸靜澤想著怎麼還不進語音信箱,以及考慮是不是改傳一封簡訊比較好時,電話通了,電話的那頭卻是一個嗓音冷淡的陌生的男子:『喂?』  
  他愣住,而後遲疑地道:「不好意思,我是陸靜澤,請問魏重芳方便聽電話嗎?」  
  『我們現在在唱歌,我問他,你等一下。』  
  然後陸靜澤聽見背景的嘈雜聲忽然變成強烈的音樂,拿著麥克風的人正扯著喉嚨大唱天團神曲〈我難過〉,正進入高潮迭起的副歌,除了主旋律之外,還能聽見另一人幫忙唱副歌的合聲。  
  麥克風的回音開得太大,轟然作響的音量使得陸靜澤不得不將手機拿離耳朵遠一些。  
  接電話的那人也沒有遮住話筒,他聽到那人大喊『小蟲!你要接電話嗎?』正在唱副歌的歌聲中斷,反問是誰打過來的,那人回答了自己的名字,他便聽見一聲髒話,急切地道:『我要接!』  
  然後是一陣混亂的噪音和窸窣聲,還在播放的那首歌與其他聲音突然間又遭掩去,換到一個稍微安靜的通話環境中。
  
  『喂?』聲音換了,是魏重芳,聽上去有些喘。  
  「我是陸靜澤。」他很快地道:「我今天跟芬妮工作,她請我轉交東西給你。」  
  『我姊?』  
  「她說今天是你的生日。」他問:「我現在在公司,什麼時候方便拿去給你?」  
  『馬上。等等,我是說,很快。』電話那端有些語無倫次。『我在附近的商圈,現在回去的話……大概半小時後可以嗎?』  
  陸靜澤本來想跟他說不用那麼趕沒關係,不過魏重芳現在在唱歌,等他唱完不知道都多晚了。生日禮物有時效性,加上明天還要上班,他並不想等到太晚才回家。  
  「好,那我到了再打給你。」  
  掛了電話,還要再等半個小時。陸靜澤呆坐在辦公桌前,盯著牆上的時鐘指針一格一格移動,每一秒都好像比前一秒更慢了一些。


───


//43

  陸靜澤對著大樓門前的電鈴,抬手在一排標示樓層戶數的按鈕中來回逡巡。他依稀記得魏重芳住在哪一層哪一戶,但在按下電鈴前他又不太肯定了,猶豫了許久,始終無法按下任何一顆按鈕。  
  他把車停在公司,自己走路過來。巷子與大樓之間刮著快速的風,在樓下站得久了,即使穿著大衣也感覺冷。陸靜澤終於不再研究電鈴,收回舉在半空中手,放到臉前呵暖了些,才取來手機撥給魏重芳。  
  手機螢幕仍然是一串數字。撥通後響沒兩聲就接起了。
  
  『喂?』  
  「我是陸靜澤……」  
  『上來吧。』  
  幾乎與這句話同時,大樓設有門禁的大門『喀』地一聲,解鎖了。  
  陸靜澤望著微微滑開的大門,耳朵旁的手機聽筒已經是掛斷的盲音。他感覺自己別無選擇,一手提著禮物和蛋糕,眼前只有一條上樓的路,不能改約也無法反悔了。  
  在電梯裡憑著印象選按某一樓層,電梯向上升起讓他感到一陣失重與暈眩。儀表板上漸增的數字跳動得特別慢,又好像只是轉眼之間,電梯門『叮』地開了。  
  陸靜澤跨出電梯,朝記憶中的方向走去。走廊上的小燈感應到來人,伴隨細小的擦聲,亮起黯淡的黃光。
  電梯離魏重芳住的那戶不遠,陸靜澤站在門前,還在找門鈴的位置,內門早一步打開了。魏重芳拉開內門,伸手將大門的門鎖拉開,稍稍推開一些縫隙。  
  「你來了。」  
  陸靜澤順勢退了一小步,想著直接把手上的兩件事物遞過去,就可以告辭。然而魏重芳站在門旁,將內門開得更大了些,稍微側身,讓出一個帶著「請進」意味的空間,就好像有一個隱形的力量,在陸靜澤背後推了一下,將他輕輕拱入門內。  
  「這是芬妮請我帶過來的。」將手中提著的兩個紙袋都交給魏重芳,他說:「芬妮說今天是你的生日,嗯……所以另一個是蛋糕。」  
  魏重芳拉開較大的紙袋,往裡頭看了一眼,顯得很開心:「聞起來好香,謝謝你。」  
  「你有微波爐嗎?這個蛋糕要加熱過再吃。」  
  「這麼特別?」魏重芳把禮物隨便一放,將蛋糕提到餐桌上,仔細把蛋糕從紙袋中取出。打開裝著的紙盒,濃郁的蘋果香氣隨著盒蓋掀開,飄散而出。「剛好就有微波爐。」  
  陸靜澤看著他將蛋糕對切,再對切,得出四分之一的扇形,又一次對分。切出兩塊一人份的蛋糕,魏重芳抬頭,朝他說:「過來坐,一起吃。」  
  他第一個反應想要婉拒然後告辭,不過空有念頭卻沒有好的理由,只能什麼也沒說,過去坐在餐桌旁。  
  把蛋糕端去微波前,魏重芳想到一個問題,在廚房門口轉身問陸靜澤:「吃晚餐了嗎?」  
  他猶豫了一下才回答。「還沒。」  
  「我也是,」像是猜到這個答案,也料到陸靜澤意圖拒絕的遲疑,魏重芳很快接著說道:「我去熱一些菜,辛苦你幫我姊帶東西給我,你不要客氣。」
  
  廚房裡頭傳來鍋碗相碰的瓷聲,沒多久便聽見點燃瓦斯爐時火焰竄出的聲響。陸靜澤在餐桌前面呆坐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於是他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走動。  
  這間屋子跟上次他來的時候差不了多少,客廳裡兩張樣式不同的沙發又換了另一組布罩。室內雖稱不上凌亂,不過他瞧見了客廳角落堆了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試圖用沙發的角度藏起那處的凌亂,看上去像是來不及收拾乾淨,只能把東西全塞往一個隱晦的地方充數。  
  像是發現一個有趣的小秘密,他朝那堆雜物多看兩眼,不經意瞧見另一張沙發的扶手上,露出一截琴頸。  
  陸靜澤繞了過去,一把吉他躺在單人座沙發上,他低頭看著吉他,光滑的面板上映出自己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魏重芳端著兩盤菜出來,餐桌前沒有人,他往客廳看也不見人影,正疑惑著,玄關旁邊倒是有些動靜。  
  「你在幹嘛?」他看見陸靜澤蹲在玄關旁,翻看那疊少女雜誌,停留在滿是芬妮照片的頁數上。  
  「沒什麼。」將少女雜誌匆匆放回,陸靜澤站起來,禮貌驅使他走過去接過魏重芳手中的盤子。  
  在陸靜澤靠近的瞬間,魏重芳有種被注視的感覺,他將臉轉向陸靜澤,對方的視線果然落在自己臉上。  
  本想問陸靜澤在看什麼,但他很快避開目光,魏重芳在一個猶豫的瞬間就錯過提問的時機。  
  端上桌的菜色很簡單,雖不能說是色香味俱全,甚至看上去有些黯淡不鮮,但聞起來倒是頗發人食慾。魏重芳給陸靜澤添了一碗飯,他問道:「這都是你做的嗎?」
  魏重芳哈哈笑了兩聲,搖搖頭:「不是,菜是我朋友的老婆做的,我擅長的是加熱。」  
  他的坦然並沒有讓對話中產生任何尷尬,魏重芳在陸靜澤對面坐下,繼續道:「每次都讓她幫我煮飯,我朋友快跟我翻臉了——就是剛才接你第一通電話的朋友。」  
  陸靜澤回想早些時候電話裡陌生的嗓音,聽起來是很冷靜的一個人,面對魏重芳倒是表現出關係親近才有的不耐。  
  「是……你的大學同學嗎?」有些線索彼此串連,陸靜澤忍不住探問,魏重芳驚訝的神色讓他知道自己是對的,他解釋:「芬妮跟我提過,說你在本市有一個從大學認識到現在的朋友。」  
  「我姊說了很多我的事情嗎?」從兄弟姊妹口中說出的永遠不是好事,魏重芳開始緊張了。  
  「你們姊弟倆的感情很好。」陸靜澤由衷地道,同時也是間接承認。  
  魏重芳一臉受不了,「煩死了,她都在亂說什麼啊……等一下,我姊該不會連『拉鍊事件』都告訴你了吧?」  
  陸靜澤放下碗筷,只是沉默地與他對視。  
  魏重芳快瘋了。「唉!我姊實在是……我、我要打電話罵她——」  
  「她其實沒說。」陸靜澤微笑,截斷他的句尾。  
  「蛤?」  
  「芬妮並沒有說什麼『拉鍊事件』。」他又端起碗,好整以暇地夾了一些菜到碗裡。「但你不覺得光是『拉鍊』就已經很明顯了嗎?」  
  魏重芳臉上盡是說不清是丟臉還是吃驚的表情,陸靜澤又補上一句:「大家都是男人,很好猜的。」


———


//44

  本來只是一人份量的菜餚,兩個成年男子分著吃,最後吃到碗盤都清空見底。魏重芳將空碗一隻隻疊起,用眼神阻止陸靜澤想要幫忙收拾餐桌的意圖。  
  「我來收就好。」他兩手端走所有碗盤,不讓陸靜澤有插手的餘地。  
  「謝謝。」魏重芳堅持的視線將陸靜澤壓回椅子上,他所能做的只有真誠的道謝。  
  魏重芳點點頭,進廚房之前隨手調整餐廳的燈源,關掉白光的主燈,留下一圈柔黃的燈光,均勻地打在餐桌上。陸靜澤坐在桌前,恍惚之間,腦中的記憶好像與眼前的現實疊合,許久以前他曾經坐在同樣位置,周圍也是一樣光景,有個人進出廚房,端來溫熱的食物,吃飽而後端走……  

  魏重芳在廚房裡忙了一陣,沒有注意到外頭有什麼動靜,直到聽見一聲撥弦的樂音,他停下手上的事,側耳細聽,是吉他發出的聲響。  
  他探頭往客廳看去,陸靜澤抱著一把吉他,半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指依序滑過每根琴弦,一顆顆音符在空氣中迴盪。
  察覺魏重芳的注視,陸靜澤忙放下吉他,道:「抱歉,我擅自⋯⋯」  
  「沒關係,你可以彈。」  
  得到首肯,陸靜澤又抱回吉他,左手熟練地變換和弦指法,右手跟著刷出不同的和聲。他讓最後一個和弦充分反響,自然消散後,他皺了皺眉,說:「音不準。」  
  「我有調音器,放在⋯⋯」  
  「我不用那個。」 
 
  從第一弦開始,撥出一個長音,陸靜澤微微偏頭,露出仔細聆聽琴音的表情,同時一手調整相對應的弦紐。琴弦調得緊了,仍在振動的弦音跟著滑往較高的音高,他沒有調緊太多,停在某個狀態後,用掌心蓋掉琴弦的殘響。魏重芳聽見陸靜澤輕輕哼出一個音高,接著又撥動同一根弦,人聲跟琴聲互相震盪成一個和諧的頻率,他聽起來已經是同一顆音了,陸靜澤卻不是很滿意,又去碰了一下弦紐,一邊哼唱同樣的音,一邊確認吉他發出的聲響。  
  定下第一弦的音準後,剩下五弦調得快多了。陸靜澤調音的方式極其熟練,調完音之後,他隨手按了個和弦,魏重芳本以為他是隨便彈彈,但在走過幾個和弦變化後,才發現那是一首沒聽過的曲子,輕快的節奏中帶著慵懶,從他的位置看過去,吉他琴身映著餐廳投射過去的燈光,隨著適合搖擺的節奏而微微閃動。  
  不過陸靜澤只彈了一半,到某個段落後便停住沒有繼續下去。他轉頭,懷裡仍挾抱著琴,魏重芳倚在廚房門口看他,略暗的黃光反射出眼裡的神采。  
  「你會彈吉他?」魏重芳問。  
  「會一些。高中玩社團時學過一陣子。」陸靜澤把琴放回沙發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弦,弄出聲響後又將琴聲按掉。  
  「你是吉他社的嗎?」  
  「不是,」陸靜澤頓了一下,補道:「是熱音。」  
  魏重芳微微詫異。以前念高中的時候,熱音社的存在感總是強壓其他社團,若能在校內演出,站上台的學生永遠是吸引所有人目光,最耀眼、甚至是最囂張的存在。眼前的陸靜澤穿著西裝,襯衫上繫著領帶,儀表整齊規矩,又是自行創業經營公司的負責人。很難想像他還是學生的時候,被掌聲跟尖叫拱著,制服鈕扣只釦上兩三顆,領口大大地敞開,在台上彈著電吉他的模樣。不過魏重芳還是試著想像了一下,心想著原來他也曾經是那樣不羈的學生。  
  即使魏重芳沒有說什麼,陸靜澤仍可從表情的變化中,猜到對方在想些什麼。他略微尷尬地別過臉,一手仍搭在琴上,指尖不斷摩擦最粗的那根弦。  
  「你現在還玩團嗎?」魏重芳問。  
  「沒有,太忙了。」陸靜澤收回手,摸過琴弦的手指冰涼,他將手插進口袋裡。「我也有一把琴,偶爾自己彈著玩。」  
  「我不是很會彈,」魏重芳指了那把吉他。「琴是我跟朋友借的,不是我的。」  
  陸靜澤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吉他,他說:「小方的琴也是這把。」他隨即驚覺不該提起這個名字,魏重芳能從他低垂的眼中感覺到不安。  
  「我知道,我跟朋友拿琴的時候也想到這件事。」魏重芳走出廚房,將擱在一旁的蛋糕放進微波爐裡,設定好微波時間,按下啟動鍵後,微波爐發出低沈而持續的運轉聲。  
  魏重芳退開幾步躲避加熱中的微波爐,盯著微波爐等待。「你還想他嗎?」  
  陸靜澤沒有回答,他又說:「我也很想他。」  

  微波爐發出『叮』的一聲,魏重芳無視正在進行的話題,戴上厚棉手套,將熱好的蛋糕取出。焦糖與水果的香氣隨著熱氣蒸騰,四處散逸,一下子整間房子都是馥郁香甜的氣味,微帶焦色的糖漿在蛋糕邊緣緩緩垂落,劃過中間拌著果物的夾心,淌流到盤面上。他取來兩支櫻花造型的小叉,擺在蛋糕旁邊。  
  「過來吃蛋糕。」他說。  
  他們對坐在餐桌的兩側,沒有談話的時刻,只有小叉子切分蛋糕,碰撞瓷盤的清脆聲響。溫熱的蛋糕有著獨特的稠密口感,焦糖在視覺上很甜,但是跟醃漬果物的酸味混同搭配,卻是恰到好處的微甜。  
  陸靜澤將蛋糕分成好幾小塊,每一塊幾乎均等,他叉起其中一塊,沾裹著盤中的焦糖,卻遲遲沒有拿起來吃的打算。「對不起,今天是你生日,我剛剛不該提……」  
  「沒關係,」魏重芳已經把自己的蛋糕吃完了,他用叉子劃拉著盤裡剩下的糖漿,想了想,說:「有件事你好像有些誤會,其實我跟方寧……不是你認為的那種關係。」  
  像是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陸靜澤抬起頭來與魏重芳對視,臉上的歉意漸褪,茫然取而代之。  
  「方寧是我很重要的人。」魏重芳一字一字地道。這不是他第一次說這句話,只是上一次和這一次的身分並不相同。他繼續說:「不過,我們並沒有、嗯……並沒有在一起。」  
  陸靜澤先是錯愕,一時無法消化魏重芳所說的話,他愣了許久,而後苦澀地問:「所以呢?我本來是有機會的嗎?」  
  「我不知道。」
  
  之後,是一段很長的沉默,很長很長。從魏重芳的角度看過去,陸靜澤的背後是自家的落地窗,窗簾拉了一半,另一半可見本市遠方的燈火,暈成無數個明暗不同的光圈,他看得見窗外的夜景,餐廳的燈雖然不是開到最亮,但也足以看清彼此,可是他仍然看不懂陸靜澤的表情。  
  良久,陸靜澤抬起眼,往後靠在餐椅椅背上,抿起嘴角,那可能是一個笑,但是魏重芳無法確定,因為那張臉上的表情空蕩蕩的。陸靜澤先開口:「蛋糕,喜歡嗎?」  
  「嗯,很好吃,謝謝你。」  
  晚餐時輕鬆閒聊的氣氛已經不復存在,陸靜澤的語氣變得謹慎,用外顯的言行將自己劃入自覺安全的範圍內。  
  他將面前的盤子緩緩推到魏重芳面前,不知道這算是示好的分享、還是拒絕的意思?但魏重芳仍然將盤子接了過來,蛋糕還是溫的,散發甜膩的香氣,在陸靜澤沉默的注視之下,他一口一口將那盤蛋糕吃完。味道是一樣的好,可是吃到後來,他漸漸嚐不出最開始濃厚香氣的滋味。
  
  那一日的最後也不知道是好是壞。他們沒有再多說些什麼,陸靜澤看起來心事重重,而魏重芳對此無話可說。在各懷心思的漫長無語中,陸靜澤起身告辭。  
  魏重芳在門口送他,站在門邊沒有馬上關起門,目送他到電梯前。
  按下下樓鍵,陸靜澤微微轉身,朝他揮揮手道別,也示意他進屋別送了。魏重芳脫口而出:「改天再一起吃飯。」
  電梯來了,陸靜澤望著他,有一瞬極小的怔愣,沒有拒絕或答應。然而他眼裡映著走道亮起的牆燈,光芒在眼中粼粼閃動,卻掩飾不了其中動搖的情緒。 
  在他跨入電梯時,魏重芳搶道:「我再打給你。」
    電梯門關上之前,如果不是他自作多情,他幾乎以為陸靜澤就要點頭答應了。



  
  本章裡陸靜澤彈的曲子:http://youtu.be/Kqsrwr5RtDU?t=13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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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en的電話很快就來了。當魏重芳注意到扔在一旁的手機無聲地閃著來電顯示,同時也看到螢幕上有數通未接來電的通知。
  他接起電話,還沒講話便聽到Ken劈頭就問:『你幹嘛不接我電話?』
  「我剛剛開靜音,沒聽到。」這是實話,在陸靜澤過來之前,他先將手機轉成靜音模式。「而且不是說我打給你嗎,急什麼。」
  『他還在嗎?』
  「剛走。」
  『剛走?這麼長一段時間你們都在幹嘛?』
  「什麼也沒幹。」魏重芳給了一個近似雙關的回答。
  電話那頭的好友突然安靜下來。
  『小蟲,你是怎麼想的?』Ken再次開口,已經換成諮詢商談的語氣。
  魏重芳下意識閃避:「什麼怎麼想?」
  『你對陸靜澤是什麼意思?』
  「……」
  就算獨自在家、眼前沒有別人,魏重芳還是改變了坐姿,彷彿友人就坐在對面,等著跟他商量重要的事。他正襟危坐,拿著電話,另一手揉按著眉心,卻遲遲開不了口。
  『我說過,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的。』Ken補上一句:『你就算要出櫃也沒關係。』
  電話裡熟悉得不能再熟的嗓音誠懇,而且充滿說服力,那是認識超過十年的好友,他們擁有彼此的日子超過人生的三分之一,給予對方十足的信任,共享回憶和最見不得光的秘密。魏重芳心想,他出車禍之後發生一連串顛覆現實和科學的怪事,Ken都知道、而且參與到了,他還有什麼事情是不能告訴Ken的?

  「嗯……是有些想法,」在一段不短的沉默之後,魏重芳終於遲疑地開口。「可是我有上網查了一下,我覺得我應該不是gay?」
  『你查了什麼?』
  「就是……一些影片。」他愈說愈小聲,最後重重嘆了一口氣。「唉,好像看到另外一種世界,我覺得我不……」
  大約是想要化解好友話語中的困窘,Ken半開玩笑地損他:『等到你看過女人生產,再來跟我談「另外一種世界」……啊、不過你大概是沒機會了。』
  「但我還是覺得我不是gay。」魏重芳又重複了一次,說:「我只是喜歡陸靜澤這個人——」
  『噢、靠!』Ken忍不住打斷好友的話。『拜託,這種話你去對本人說。突然講這個,快被你噁心死。』
  「……」
  『好啦,說真的,如果是陸靜澤你可以的話,』Ken稍作停頓,接著嚴肅地發問:『你想上他,還是被上?』
  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魏重芳在電話這頭陷入沉默,好友在另一端耐心地等待他的答案。
  良久,Ken終於聽見好友的答覆,一字一字都無比清晰:「我想上他。」
  『……你剛剛是把兩種狀況都想像一遍嗎?』
  給出篤定的答覆後,魏重芳的腦中一片空白。但在空白之前,確實有些想像在腦海裡形成,正是那些想像出來的畫面,讓他對自己心中的真實想法震驚不已。
  他還沒有建立自己性向改變的認同,只能退讓地承認對同樣性別的陸靜澤有著特別的情感。然是如此,對他來說已經足夠衝擊了。
  好友的無言也間接承認了剛才的疑問,Ken有些意外,又好像不太意外,他說:『看起來你是來真的了。』
  「那、你覺得怎麼樣?」他小心翼翼地詢問好友的看法。
  『我覺得啊,』Ken哼哼笑了兩聲:『至少我不用再擔心你會不會吵著要娶我女兒了。』

  隔天還是上班日,Ken打來的時候也已經晚了,這通電話後來沒有講得太久,卻在三言兩語之間,與他確定一些之前不敢深思細想的真實情緒。所幸一切說明之後,好友的態度仍是如常,讓終於認知到自己已然跨入一個陌生的處境之中,而不至於感到那麼孤立無援。
  「你為什麼反應這麼冷淡……」
  Ken哼哼冷笑:『你還記得在醫院的那次嗎?』
  「嗯。」回想起來,正是那次如此不經大腦、而且粗糙的所作所為,讓他不得不趁今天的機會跟陸靜澤解釋清楚,而後他們之間又為了與方寧有關的過去,變得彆扭而疏離。
  『我那時跟你說,陸靜澤到底喜歡誰,對我來說不重要。』Ken笑了笑,『你那時候的反應,好像覺得這很重要,我大概就心理有底了。』
  魏重芳啞口無言。
  Ken話鋒一轉,沉沉地道:『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你是有秘密的。』
  他知道Ken所指何事。
  『是要坦白,或是要永遠瞞下去。你恐怕要想清楚。』


———


//46

  日後,Ken又來了一通電話,在週末約了以前大學同寢室的四人聚餐。其名目是車禍之後慶祝魏重芳復原良好,順便補前些天的生日大餐,地點自然訂在主角所在的本市。他們同寢的四人畢業之後各奔南北,另外二人不在本市定居,漸漸難有四人皆到齊碰頭的機會。而魏重芳歷經生死交關的嚴重車禍,出院後復原良好,很值得他們遠來齊聚慶祝一番。

  十二月已然步入深冬,即使今年號稱暖冬,寒流來臨的天氣仍然冷得叫人受不了。魏重芳抵達餐廳時,在店門口遇到Ken縮著身子朝他招了招手,建築物的門前風壓最大,他給冷風逼得直想往室內衝。
  「有夠冷,你怎麼在外面?其他人來了嗎?」餐廳的自動門感應到來人,往兩旁滑開,他沒多想就要跨進去,卻給Ken扯到一旁。
  「你等下會跟他們兩個……嗯,」Ken頓了一下,「提到那件事嗎?」
  「會吧。」抓緊大衣的領口,他也跟著蜷縮身體,反問:「我以為你這次約就是要告訴他們這個?」
  「明明是為了慶祝你出院跟補慶生。」身為主揪的Ken重申聚餐目的。但看來好友已經準備好公布感情動態,出院和生日的理由反而成為其次。
  「那你要怎麼交代跟陸靜澤認識的部份?」Ken又問:「你不會提到車禍昏迷期間發生的事吧?」
  魏重芳馬上反應過來,「不會。我就說是我姊工作上的合作夥伴。」
  Ken點點頭,表示接受這個說法。他伸手攬上好友的肩,說:「套好招了,走吧。」

  大學同寢同系的四人很快就到齊了,除了魏重芳跟Ken在本市生活之外,另外兩人之中李毛在稍北的城市,第四人陳庭瀚則在南部工作。
  在他車禍昏迷那陣子,室友們都曾前來探望他,只是當時他的真身沒有知覺,也不能以方寧的身分和大家見面。這次是甦醒出院之後,大家第一次聚在一起。Ken是時常碰面的,即使是靈魂互換那陣子也沒少聯絡,甚至是只能跟Ken 有聯絡。而現在見了舊友,魏重芳才又想起,曾經有那麼一段恍若隔世的時日,他並不擁有這些朋友,也不擁有方寧的朋友,唯二能接觸到的他人,只有Ken和陸靜澤而已。
  李、陳二人剛見到他時,打量和探問的眼神沒少過,在未確定好友的身體狀況是好是壞之前,他們連說話都小心翼翼,深怕聲音大了就會傷到他似的。
  「你們為什麼態度這麼不自然?」受不了他們怪裡怪氣的樣子,魏重芳忍不住問道。
  倒是Ken看出他們的疑慮,笑著揍了魏重芳一拳,向那兩人說:「你們少在那邊裝,這傢伙已經沒事了。」
  平白挨了一下,Ken出手也沒在客氣的,魏重芳摸了摸被揍的地方,說:「也不是完全沒事,你揍我我就要去醫院回診了。」
  「確實不是沒事,」Ken話鋒一轉,雖然是朝大家說話,視線卻放在魏重芳身上。「小蟲有事情要告訴你們。」
  忽然間切入重點,面對其他三人一齊投來關注的目光,魏重芳一時措手不及。
  「跟傷勢有關嗎?」李毛很擔憂。
  「跟心傷有關。」Ken的語氣充滿戲劇性。陳庭瀚在啞謎中第一個反應過來,長長地「哦——」了一聲,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反而讓仍在狀況外的李毛更加焦急。
  「你們不要賣關子了,快說啦!」
  「問小蟲啊?」Ken把球丟回魏重芳。成為話題中心主角的魏重芳一手托著下巴,轉過臉實在不知道如何開口,他瞪了好友一眼,道:「……你起頭的,你說。」
  其餘兩人又一齊看向Ken,Ken做了一個無所謂的手勢,從容不迫地說:「小蟲有喜歡的人了。」
  他們這桌一下就炸了開來,李毛幾乎都要爬到桌上,跟陳庭瀚一搭一唱逼問對象身家、認識經過等各類細節,他們對這個消息的反應之熱烈,讓本來要送餐點和啤酒上桌的服務生一時之間無法靠近。還是Ken介入調停,只用一句話就控制了場面:「是男的。」
  桌上出現一瞬間的安靜,一旁的服務生此時反倒更不知道該不該端上餐點。李毛瞪大了眼,陳庭瀚變了臉色,而Ken則在座位上調整姿勢成一個旁觀的角度,觀賞主角和另外兩位好友的反應。
  魏重芳無法忍受這陣針對自己的沉默,他主動接過服務生手上的餐點和啤酒飲料,放到桌面上,一面說:「你們先吃……」
  李毛打斷他:「對方是誰啊?」
  魏重芳叉了盤子裡的食物,作勢要往李毛嘴裡塞,李毛往旁邊閃開,伸手將叉子搶來,主動吃了起來。
  照著先前跟Ken套招好的說詞,魏重芳輕描淡寫地交代陸靜澤的事,處在同一個縣市,又剛好是姊姊工作上新的合作夥伴,對方的公司也恰好在自家住處附近——
  「所以小蟲你是怎麼喜歡上對方的?長得很帥?」李毛嘴裡有食物,含糊不清地追問:「我也不差吧,以前住在一起的時候你有沒有愛我?」
  「幹,你白癡喔。」魏重芳被噎住了,連忙向Ken尋求救援。接收到好友求救的訊號,Ken幫忙補充:「是一見鍾情。」說完,察覺魏重芳很不同意的樣子,他又道:「我的理解就是這樣,不然你自己解釋?」
  「蟲你剛剛有說他叫什麼名字嗎?」李毛沒注意他們之間暗中的一來一往,繼續發問。
  「陸靜澤。」

  李毛嘴裡的東西還沒嚥下,他張著嘴呆呆地盯著魏重芳。「……安靜的靜,沼澤的澤嗎?」
  魏重芳點頭,對李毛呆滯的反應感到疑惑。
  李毛動了動嘴,吞下口中的食物,又端起啤酒猛灌一口。他重重放下啤酒杯,酒杯與桌面撞擊出巨響,擦了擦嘴,才又說:「陸靜澤⋯⋯是我學弟欸。」
  「什麼學弟?」魏重芳倏地站起,坐在他旁邊的Ken一把將他拉回位置上。「是你學弟不就是我們學弟嗎?我們不是同系嗎?」
  「阿毛是說研究所吧。」Ken相當冷靜,轉而問魏重芳:「陸靜澤是什麼學校畢業的?」
  「我哪知道?」無法回答這種基本問題,魏重芳顯得很焦躁,他推了推Ken,要Ken跟李毛交換位置。Ken從善如流地站起身來,逼著李毛坐到魏重芳旁邊。
  「嚴格來說也不是學弟,」李毛剛坐下,伸手抹了抹臉,說:「我碩一的時候他大三,他的專題討論還是我老闆帶的。」
  「所以你們很熟?」魏重芳問。
  「也還好,他大四那年出國交換,回國後我就畢業了。」李毛陷入回想中,「所以他是gay⋯⋯難怪,原來如此⋯⋯」
  「阿毛你在說什麼?」
  李毛擺擺手,道:「呃,以前有發生過一些事⋯⋯你想知道?」
  魏重芳傾身逼近李毛,「說。」
  「唉,就是呢,他們大三的時候,陸靜澤在班上跟一個同學很要好。那個人是系學會會長,陸靜澤也在系學會做事,不過我忘了他是什麼職位……」李毛回想著往事,片段地講述記憶所及的事件:「總之,我記得那一年他們兩個幾乎每天都在系學會忙進忙出;在系館裡,只要看到他們其中一個,另一個人大概就在不遠處,感情非常好——」
  面對魏重芳愈來愈難看的臉色,李毛講到一半,忍不住停下來問:「靠,你該不會這樣就吃醋了吧,小蟲你是認真的?」
  「我一直都很認真。」魏重芳冷冷地道:「繼續說。」
  「呃,後來那個同學——對了,他叫哲容——後來哲容交了一個女朋友,常常帶女友來系館。本來一開始都沒事,結果有一天晚上,有人看到那個女生從系學會辦公室裡衝出來,好像很生氣的樣子,然後哲容要追上去,但是陸靜澤把他拉住,結果兩個人就吵了起來。」
  「本來聽大學部的在傳,說他們兩個吵架的原因是為了那女的……不過既然你說陸靜澤是gay,那他可能喜歡的是哲容,不是那女的。」李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又說:「那個學期後來都沒再看到他們兩個走在一起,接著陸靜澤就出國交換了。」
  「那他們這樣應該算是鬧翻了吧?」魏重芳沒有掩飾問句中的期待。
  李毛搖搖頭:「後來好像還是和好了,陸靜澤回國後,哲容也跟那女的分手了,現在的未婚妻是後來交的女朋友……啊,」
  忽然想到什麼,李毛忙拿出手機滑動確認,過了一會兒,他道:「哲容半個月後結婚,陸靜澤是伴郎。」

  坐在一旁一直沒有出聲的Ken已經無法直視魏重芳臉上的表情,他別過臉,摀住嘴無聲地大笑。整件事已經可以稱之為離奇了,先是好友被掰彎,掰彎他的對象還是另一個朋友的學弟,現在又冒出一個大學時期暗戀的對象,而且即將成為暗戀對象的伴郎,光是想像魏重芳現在的心情一定跟他的表情一樣精彩,Ken 就覺得太有趣了。他一邊笑一邊伸手拍打陳庭瀚,卻沒有得到預期中一樣歡樂的反應,他暫時止住笑,才發現他們三個剛剛都在聽李毛講話,只有陳庭瀚專心地吃著桌上的食物,沒有跟著一起起鬨。
  「你會去婚禮嗎?」魏重芳逼問。
  「呃、我還沒跟哲容學弟拿喜帖……」
  「紅包錢我出,你給我去!」他轉念一想,又問:「你可以攜伴吧?」
  李毛傻眼了,徹底見識什麼叫不擇手段:「可以攜伴我也不能帶你去啊,你要我怎麼跟別人解釋?」
  魏重芳一臉糾結,他重重靠在椅背上,蹙緊的眉頭有著顯而易見的焦躁。李毛說:「哲容的紅包我會包啦,我會幫你多拍幾張陸靜澤當伴郎的照片的。」
  這樣的條件並沒有安慰到好友,魏重芳看李毛的眼神可謂羨慕嫉妒恨。李毛挪動椅子,往旁邊閃了閃,坐到離Ken他們較近的地方,形成三對一的局勢。Ken看他躲了過來,主動讓出位置,再次跟李毛對調座位。
  「好了,小蟲要追老婆的任務就交給阿毛了,」Ken幫忙擋住散發妒意的好友,轉移話題:「各位乾爹準備好認新的乾兒子了嗎?」
  扣除已經得知喜訊的魏重芳,另外兩人對於Ken即將成為兩個孩子的爸這件事,反應也同樣熱烈。後來的話題便圍繞在泡泡和她尚未出生的弟弟身上,交換彼此的近況、工作上的心得,也討論到魏重芳車禍之後,隨之而來一連串相關的程序事宜。關於好友新的性向與對象一事,飯局結束前再也沒人再次提及。

  最後Ken和魏重芳送住在外縣市的李、陳二人上計程車,送走朋友後,Ken主動提議載魏重芳回家。他們頂著陣陣冷風,在夜色中瑟縮著走了一段路,才到Ken停車的地方。
  一上車,車內阻絕外頭的低溫,他們都鬆了口氣。魏重芳伸手去拉安全帶,開口道:「我覺得陳庭好像有點⋯⋯」他想不到還能用什麼詞語迂迴表示自己出櫃的事,只把話說了一半,不過Ken聽得懂。方才席間李毛跟陳庭瀚表現出來的態度截然不同,李毛可能因為認識陸靜澤的緣故,多一層關係反而比較有參與感;相較之下陳庭瀚從頭到尾都沒加入討論,直到話題轉到其他地方,才多少有些回應。
  「他那樣才是一般人的反應吧。」Ken發動車子,沒有馬上駛開,花了些時間熱車。「我們認識你十年來你都是交女朋友的,給他一點時間。」
  「你跟李毛倒是很快就接受了。」
  「你之前出那麼大的事,躺在醫院昏迷不醒,還變成另外一個人跑來見我。現在好不容易康復了,我只求你平安無事就好,你喜歡男的女的我都沒差。至於李毛喔——」Ken哼笑一聲,打著方向盤開到路上。「他接受得那麼快,我倒是開始懷疑他是不是雙了。」


———


//47

  婚禮當天,李毛提早一些到達會場。場外大廳已有不少人,彼此認識的三三兩兩群聚,李毛先去遞交禮金,然後在場外尋找有無認識的人。他在一扇大門外找到幾個熟面孔,是以前帶過的大學部學生,他走過去加入他們。
  「是助教!」其中有人認出李毛,打了招呼後其他人也跟著熱絡起來。
  眼前這些人的名字他都沒忘,記憶中的大學部學弟們,有些已經出社會數年,看起來十足的有薪階級;也有一兩個持續升學,留在母校簽了博班,仍然保有一絲學院的氣質。他們這個學科領域的學生,畢業後的出路都差不多,李毛很快和他們建立關於工作的共同話題,毫無窒礙地聊了起來。

  一旁的大門悄悄地打開,裡面走出幾個人,個個西裝筆挺,其中一人望上去很眼熟,李毛還未反應過來,他們這群有人先喊上了:「是陸靜澤!」
  那人笑著朝他們走來,一一打著招呼,跟他對上眼時,沒有絲毫遲疑便認出他來:「阿毛學長,好久不見。」
  李毛實在很難把眼前這個穿著西裝襯得身材高佻、梳理得光鮮亮麗的有為青年,跟自己那個沒什麼特殊長才或優點,只有個性勉強算是好相處、甚至有些愛胡鬧的好友聯想在一起。
  腦中跑過一些奇異的想像,李毛希望自己沒有當著眾學弟的面,露出太奇怪的表情,盡可能表現自然地跟陸靜澤互動。

  眾人聚在一起閒聊了一會兒近況,李毛在談話間巧妙地錯開位置,站到陸靜澤旁邊,裝作隨口問起對方的工作及所在城市。作為同儕間事業頗有成就的那位,陸靜澤都不用自己開口,其他同學便幫忙熱心補充兼調侃,將他的資訊一一交代,他只需要在一旁微笑點頭,間或適時地補充。
  同學之中有人問起:「婚禮結束後,有要留下來晚上續攤嗎?」
  陸靜澤回以抱歉一笑:「我今天就會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李毛趁機見縫插針問道:「學弟,如果你今天就要回去的話,方不方便讓我搭個便車?」
  「學長家住哪裡?」陸靜澤禮貌地回問。
  李毛答覆他一個城市,位於婚宴所在的此處與陸靜澤工作的本市之間,車程約一個小時。他強調:「只要一下交流道,就可以放我下車了。」
  「如果我這邊忙完,學長還方便的話,當然沒問題。」陸靜澤大方地應了。一旁喜宴會場的大門又悄悄滑開,時間差不多了,陸靜澤跟他們招呼一聲,跟著往回走的伴郎們又閃進會場裡面。

  賓客開始陸陸續續進入婚宴會場入座,李毛跟同一群系上學弟坐在一桌。偶爾會瞧見伴郎們的身影穿梭在席間,為著各式各樣的狀況忙碌,直到儀式開始前一刻,才又通通消失到後台作準備。再一次看到伴郎出現,便是偕著妝扮精緻的伴娘踩在紅毯上進場。
  在婚禮進行期間,只要抓到機會,李毛跟著眾人舉著手機,快門幾乎沒有停下,只是他拍攝的對象幾乎都是身為伴郎的陸靜澤。手機裡一下多了數十張陸靜澤的照片,絕大多數都是角度詭異、擺明就是偷拍的影像,而少數拍到正面的,要不是跟伴娘站在一起,或是跟新郎站在一塊,想來都是好友不想見到的組合。
  他一邊偷拍,還要分心注意其他人有沒有發現他的行徑,深怕引起什麼誤會。李毛透過網路發了幾張拍得還不錯的照片給魏重芳,送出的訊息幾乎同一時間變成「已讀」,好友發來幾個臉紅的表情符號,又發了幾個哭臉。
  光是想到好友現在的心情該有多焦急多羨慕,李毛就樂不可支,覺得目前為止為了好友做的一切都很值得。

  在桌下跟魏重芳一來一往傳遞訊息,耳邊忽然聽見同桌的學弟們興奮地鼓譟,李毛抬頭一看,不遠處是新郎新娘逐桌敬酒,他轉頭找尋新人的位置,看到一群像是男方親友的桌子正起鬨著,弄了一杯看上去超可怕的飲料拱新郎乾杯。新郎陪著笑卻面有難色,不知道該不該接過親友玩笑之下的產物,站在旁邊的陸靜澤忽然從旁插手,接過那杯不明液體,二話不說仰頭乾杯,一口氣飲盡那不知是何滋味的東西。他臉上面不改色,還展示了手中的空杯,眾人爆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與掌聲。
  李毛見了這幕,差點沒拿穩手中的手機。都幫新郎擋酒了,待會兒的便車恐怕要泡湯。

  整場喜宴差不多進行到尾聲,眾人紛紛離席,李毛四處跟昔日同系所的學生寒暄敘舊,直到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他找了一下,很快就看到陸靜澤喝趴在桌上,旁邊圍著一些人,還有新郎哲容。
  李毛走了過去,有些傻眼:「喝成這樣喔?我還想搭個便車的說。」
  哲容苦笑:「他也跟我說今天就要開車南下,現在這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其他人面面相覷,誰也無法給出一個解決辦法。
  「等,我找人幫忙。」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李毛一邊退後,打著「給我一分鐘」的手勢,走去稍微遠的角落,掏出手機撥了通電話。
  「小蟲,你有沒有辦法在一個半小時內到我家?」李毛將現在的狀況快速簡短地交代一遍,說:「我的想法是,我去開他的車,如果我們一個北上、一個南下,時間對得上的話,就能在我家前面把人交給你。」
  電話另一頭的好友出奇的安靜。於此同時,李毛還要分神注意陸靜澤那桌的動態,匆匆講完剛剛想到的計畫,如果達成共識的話要這麼做的話,接下來就是分秒必爭了。

  「一句話,辦不辦得到?」

  掛掉電話後,李毛走回去找陸靜澤,避重就輕地表示有朋友可以幫忙開車,半扶半拖著把陸靜澤架走。哲容不是很放心的樣子,一路跟著他們走到電梯處,直到李毛說把人送到家之後,會再給哲容一個訊息報平安,才將新郎留在電梯外頭,讓電梯門掩去對方擔憂的眼神。
  哲容掛心的模樣讓李毛忍不住想著,如果今天陸靜澤是女孩子,哲容絕對不會輕易讓人把他帶走;但他接著又想到,如果陸靜澤是女的,以在學時期兩人的相處看來,搞不好今天的新娘就是陸靜澤,哪裡還輪得上魏重芳呢。
  李毛想起好友算不上順遂的前一段戀情,以及中間數年的感情空窗,他亂七八糟的想著,各人有各人的姻緣,搞不好正因為陸靜澤是男的,錯過異性戀的哲容之後,才能遇上莫名其妙就出櫃的魏重芳。
  電梯向下,很快就到了停車場,歷時很短但李毛卻想了很多,似乎得出結論。他一手攬著陸靜澤的背,帶著人步出電梯,一種奇異的心情充滿胸臆,出於某種使命感,他要將這個人的緣份交到好友手上了。


———


//48

  到停車場時,陸靜澤一度表現得稍微清醒一點。他輕輕掙脫李毛的攙扶,還能自己穩穩地走到停車位,摸出汽車鑰匙將電子鎖解開。在他試圖伸手去拉駕駛座車門時,李毛趕緊搶上一步阻止他。
  「學弟,你不能開車,我來開。」
  李毛把人從駕駛座旁拉開,陸靜澤還一臉不解,頻頻回頭想要走去駕駛座。他半推半拖地將人塞進副駕駛座,再繞回駕駛座上車,才一下子的時間,陸靜澤已經睡倒在副駕駛座上了。
  李毛取走還握在他手中的車鑰匙,陸靜澤睡得毫無反應,李毛幫他把椅背放低、繫好安全帶,也不見他有轉醒的跡象。
  發動車子,握著方向盤,直視前方擋風玻璃,又瞄了一眼後照鏡調整角度,李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踩下油門。從學校畢業之後就再也沒做過如此瘋狂的行徑,他甚至不確定好友真的能掐準時間——或是不至於慢的太多——到他家樓下碰頭接手,萬一魏重芳遲到或是半路反悔怎麼辦?或是途中陸靜澤酒醒了又該怎麼解釋?他全都不敢想也不知道。然而這種賭博般的放手一搏,又讓他打從心底感到興奮。
  他輕輕哼著歌,經過一段向上爬升的蜿蜒車道後接著通往外頭的明亮出口,車子慢慢駛出地下停車場,平穩地駛上地面。

  李毛工作的城市總是颳著很強的風。
  整段路程上,陸靜澤始終沒有轉醒的跡象,安靜地睡著,沒有忽然爬起來吐或者發酒瘋,他開車也就毫無壓力。國道上沒有壅塞,下了交流道後,總算把人車都平安帶到家門前。
  在自家樓下,李毛看見好友穿著羽絨大衣,縮在騎樓裡比較吹不到風的角落,大衣上的帽子都戴上了,拉得嚴實,包到只剩半張臉露在外面。
  還真的給他趕上了。完成這個彷彿只有學生時期才可能發生的、衝動而粗糙的臨時計畫,各自從一南一北往位於中間的城市碰頭交車,這件事從提議到付諸實行也不過兩個鐘頭而已,他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好友喜歡他以前系上的學弟這件事,他一直都以玩笑和捉弄的心情看待,直到現在,他才真正對於魏重芳喜歡另一個男人的事實,有十足的現實感。
  將車子暫停在自家樓下,還未停妥,魏重芳就從騎樓下跳到車門旁邊。李毛熄火下車,第一件事就是往外套衣袋摸索。「先讓我抽一根,快憋死了。」
  他點了支菸,用力吸了幾口,說:「你等很久嗎?」
  「沒有,時間算得剛好,剛到而已。」魏重芳站到相對上風處,目光不斷往車內飄去,心思顯然不在李毛開車的辛勞上。
  「你怎麼來的?」
  「計程車,高鐵,再搭計程車過來,不然哪來得及?」

  他們在寒風中隨意聊著,李毛說了一些婚禮上發生的事,包括陸靜澤喝下的都是些不知道是什麼混加在一起的東西。魏重芳聯想到那些酒是為誰擋下的,臉上盡是吃醋和不甘心的神色。
  李毛看在眼裡,咬著菸的嘴角揚起揶揄的笑,伸手拍拍魏重芳,道:「人是我帶給你的,你不要做出什麼犯法的事喔,不要害我。」
  大學時期,在外面喝酒到半夜,輕易就趁著醉意跟看上眼的對象上床,諸如此類的事都是李毛在做。魏重芳本來想回頂他兩句,但看在好友幫他把陸靜澤帶到眼前的功勞上,他選擇什麼也沒說,點點頭表示聽到了。
  抽完手中的菸,李毛打開副駕駛座門,陸靜澤仍然未醒。他探身進去,將陸靜澤搖醒,後者皺起眉,翻了個身,很不甘願地半睜開眼。
  「學弟,我讓小蟲送你回家?」李毛比著身後,稍微往旁讓出空間,讓魏重芳出現在視線範圍中。
  冷風從打開的車門灌入車內,陸靜澤縮了縮身子,萬般不願地將眼皮撐開一道細小的縫,轉動眼球往外掃了一眼,看見魏重芳也沒說什麼,又將眼皮闔上,微微皺起的眉頭透露著不願意被吵醒的情緒。
  李毛關上車門,說:「可能累壞了吧,當伴郎嘛,你也知道,一大清早就要迎娶什麼的。」
  當年身為Ken的伴郎,魏重芳知道迎娶過程中,伴郎都要幫什麼忙,還要陪玩一些小遊戲,其中可能包括捉弄新人的項目,例如跟新郎親密互動之類的。聯想至此,魏重芳的臉色又變了變,死盯著車內哪怕是一秒都不願意移開視線。
  「好了,你趕快開車回去,天黑前應該就能到了。」李毛見他這副著急樣,開口催趕他,揮揮手算是道別,走向自家門口。

  魏重芳上了車,車裡阻絕外頭呼嘯的冷風,他拉開外套拉鍊,感覺車內並不冷,便又脫下外套,隨手扔到後座去。不過一兩秒的時間,他又伸長手探到後座,取回外套,然後輕輕地蓋到陸靜澤身上。
  躺在副駕駛座的陸靜澤微微側著身子,形成有些蜷縮的睡姿,他的臉偏向一邊,閃避來自車窗外頭的光線,躲入車門角落的陰影中。魏重芳看不見他的正臉,但仍能窺見緊閉的眼角周圍泛著疲憊的暗沉。
  李毛的住處就在交流道附近,發動車子後,很快就上了國道。這個星期日下午,國道上並不壅塞,魏重芳從未這麼希望高速公路可以多一些車,不要讓他開得這麼順暢。
  只是同處於一個空間內,就算沒有任何互動,他都能因此滿足而且愉悅,甚至期待這樣的狀態能夠盡可能延長。然而持續往南方前進,卻意味著待在一起的時間只會愈來愈少。
  他將車速維持在時速90,眼睛盯著前方路況,偶爾用眼角餘光稍微瞄向右手邊,只能瞥見一雙長腿交疊在副駕駛座下的空間,屈就於不很寬敞的位置,微屈的膝窩處,西裝褲折出幾道皺摺。

  駛在國道上持續南下,天邊漸漸爬染日落的霞色,每道拉長的雲彩都像浸在火燒般的橘紅中。天色先是變得通紅,而後光線黯淡。魏重芳順著路標靠右,準備下交流道時,終於在遠方看見期待已久的車潮,車流慢了下來,一輛接著一輛從交流道處延伸到國道,他幾乎要唱起歌來,手指輕快地叩擊方向盤,跟著前車的速度放開油門、緩踩煞車。
  與交流道接壤的是貫穿本市的重要大道,他停了一個長達90秒的紅燈。等待期間,魏重芳轉頭盯著陸靜澤,他的姿勢始終沒變,安穩地睡著。黑色的西褲布料某些角度反射光線,才知道那不是純黑,而是壓有細直線條的布紋,隱約幾不可見。熨平的布料貼著腿部的線條,上頭燙出的摺線彷彿某種標準尺規,測量並彰顯這雙腿有多麼筆直頎長。
  西褲的摺線在腿上微微浮起,直到膝處才因彎曲的弧度而拉平。魏重芳忽然著魔般伸出手,想要摸摸看那道折線,把它捋平。
  還未觸碰到那層布料,魏重芳回過神來,硬生生將半空中的手轉了個方向,轉而搖了搖陸靜澤的肩頭。
  「我們剛下交流道,你家怎麼走?」紅燈秒數倒數快結束了,魏重芳收手,握回方向盤。
  陸靜澤動了動,喃喃報了一個路名,卻是魏重芳從未在本市聽過的地方,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陸靜澤說的不是本市,而是北部老家的地址。
  他還說了幾個地標描述位置,聲音卻愈來愈小,字句間模糊不清,講到一半又昏沉地睡去,始終沒有說出本市住處的地點。
  綠燈亮起,整條大路上車流往前推進的速度還是不快,魏重芳也不急,再沒追問陸靜澤他到底住哪。在大路上塞了一陣子,越過一個很大的十字路口後他靠右行駛,在下一個路口打了右轉燈,彎去往自家方向的路上。


———


//49

  天黑的很快。他開車到家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魏重芳把車暫停在住處大樓前面,他就著建築物內部投射到車內的光線,轉頭往副駕駛座看去。微弱的光源透過車窗,打在躺著的那人身上,西裝極好的料子微微散發光澤,看起來好像整個人在發亮。
  他推了推陸靜澤的肩膀,用了些力道,不容陸靜澤繼續睡下去,堅定地將人喚醒。
  「醒了嗎?」
  陸靜澤翻了個身,躲開魏重芳的干擾,總算是醒了過來,他以手肘緩慢地撐起上身坐起,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樣子,一手揉著眼角,接著緊緊按住眉心。魏重芳耐心地等他恢復清醒,直到他鬆開手,艱難地睜開雙眼,抬起臉來與魏重芳目光相接,陸靜澤臉上一片茫然。
  「抱歉,開了你的車。李毛跟我說你喝醉了,讓我載你回本市。」
  「……阿毛學長?」
  「對,李茂繁,他是我大學室友。」魏重芳只交代他跟李毛的關係,沒有解釋更多。陸靜澤仍然對現下的處境大惑不解,好像有很多應該釐清的環節,但他的腦袋脹痛不已,同時感到微微暈眩,就算想要提問也難以形成一個完整的問題。
  「剛剛路上想問你住那邊,可是你說的地址不在本市,所以我就先開回我家了。」
  陸靜澤重重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抱歉,我把你誤認為我家的司機了……」
  魏重芳愣了一下,好像聽到什麼不得了的資訊。「你家有司機?」
  「我父親的。我以為哲容會聯絡我家人來接我……」講到一半,陸靜澤又別開臉,伸手遮住雙眼,在眼睛周圍來回揉著。
  魏重芳在心裡幾番糾結,最後還是開口:「不然你告訴我你家在哪,我再開車送你回去?」
  「我可能、」陸靜澤沒有直接回答好或不好,反而小聲地說道:「——要跟你借一下洗手間,眼睛好痛……」
  「隱形眼鏡嗎?」
  陸靜澤停下揉眼的動作,仰起頭試圖眨了眨眼球,但最多只能做到勉強瞇著眼睛看東西,即使閉上雙眼也都存在異物感。
  魏重芳見他如此不適,提議道:「不如這樣吧,你先上樓,我把車停去停車場,你等下再幫我開門。」從褲袋裡取出自家鑰匙,二話不說將鑰匙塞到陸靜澤手中。
  手裡拿著別人家的鑰匙,陸靜澤有些錯愕,道:「就這樣把鑰匙給我?不怕我把你家搬空?」
  魏重芳哼哼笑著:「你搬啊,那我就把你的車開走。」
  要不是眼睛裡乾掉的隱形眼鏡很不舒服,陸靜澤幾乎跟著笑出聲來。然而眼裡的不適讓他只能皺著眉眼,笑意僅僅在唇邊閃現,化為一句道謝:「謝謝你。」他從後座取來隨身攜帶的公事包,下車走入大樓裡。魏重芳見他行走的腳步還算穩定,目送他進電梯後,調轉車頭往大樓設置的停車場駛去。

  不是第一次到這個地方,甚至是來過很多次了,即使眼裡不適而看不清楚周遭的景物,陸靜澤仍然熟門熟路地找到魏重芳的家門,只有在分辨哪支鑰匙對應內、外兩道門鎖上花了點時間試誤。進門後他也很快找到室內燈光的開關,只開了客廳的大燈,就著唯一的光源摸索著進入浴室。
  站在洗手台的鏡子前面,陸靜澤很快就摘下隱形眼鏡,眼前立刻變得模糊不清,他還感覺有些暈眩,但不確定是因為近視、還是喝醉的緣故。
  貼近鏡子稍微爬梳一下儀容,他盯著鏡中的自己,一整天的忙碌在眉眼之間留下疲憊的陰影。即使睡了整趟回程,也只堪堪消除部分醉意,他還是覺得很累,也無法做太過複雜的思考。
  外頭傳來電鈴聲,陸靜澤想起還要幫魏重芳開門,他小心翼翼地扶著牆壁走出浴室,在玄關處先找到大門電子鎖的按鈕,然後開了內門等待魏重芳搭電梯上樓。
  魏重芳一進門就問:「是你的手機在響嗎?」
  他這才發現隨手擱在一邊的公事包中,傳出悶悶作響的手機鈴聲。陸靜澤忙將手機拿出,從魏重芳的角度瞥過去,螢幕上來電顯示是哲容的名字。
  「喂?……嗯,我剛到,有朋友載我回來。」
  他看了魏重芳一眼,往旁邊走開兩步,半倚靠在沙發椅背上。
  「……你不用擔心。我明天還要上班,沒辦法、嗯……」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陸靜澤低著頭,輕輕地笑著。
  「說什麼呢,你是新郎,當然是我幫你擋酒啊。」
  他說這句話的同時,唇邊揚起的微笑充滿對那人的包容。
  「……現在還好,頭有點痛而已。祝你新婚快樂。」

  魏重芳站在一旁看著陸靜澤講完整通電話,通話的過程中絲毫感覺不出這兩人曾經鬧過不合。陸靜澤最後的祝福是真心誠意的,電話掛斷後,方才的笑意還留在臉上,但他整個人忽然顯得無比落寞。他沒放下手機,用兩手捧著,手指不斷來回摩擦著光滑的螢幕。
  「今天是我大學好友結婚。」陸靜澤說。
  「這樣嗎。」魏重芳裝作不知情,往廚房走去,問:「你會不會餓?」
  陸靜澤抬起臉,目光跟著轉向廚房,說:「每次來你這邊都在吃東西。」
  廚房裡傳來拉開冰箱的聲音,聽見魏重芳說:「有滷味。」他從廚房裡探出半個身子,手上拎了一罐啤酒,朝陸靜澤晃了晃:「要不要續攤?」
  陸靜澤瞇起眼睛盯著魏重芳手中的啤酒,遲疑的表情讓魏重芳無法辨識他是否正考慮著要不要拒絕,或者只是因為距離太遠看不太清楚。
  不想等待回應,也害怕得到拒絕的答覆,魏重芳端出一個大碗公走出來,碗上用保鮮膜包著裡頭的滷味,同一隻手上還拿了一把筷子,另一隻手裡則是啤酒。
  走去客廳勢必會經過陸靜澤站的位置,在擦身而過之前,陸靜澤朝他伸出手,道:「我幫你拿。」
  他就當作是某種答應了,順勢把啤酒遞了過去,雖然陸靜澤明顯不是想要幫忙拿這個。

  他們圍著客廳的小茶几席地而坐,在魏重芳忙著揭開碗上的保鮮膜的同時,陸靜澤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擱在沙發上,然後解開領口、翻起領子,將領帶拉鬆取下,彷彿卸除一副無形的鎧甲,如釋重負般輕輕嘆出一口氣,往後一靠,將背脊靠在沙發邊上。他接著伸手去解袖釦,釦眼很窄,能用上的只有一隻手,很難將釦子解開。但他並不急,慢慢地將釦子一點一點從釦眼中退出,再仔細將袖子一截截捲起,露出手腕上的錶,不鬆不緊地貼在腕處,捲好袖子,才將錶摘下。
  這一連串動作似乎遵循某種規矩的次序,一件一件地依次發生,魏重芳想著,那麼在手錶之後,會是什麼被脫下?但陸靜澤的動作停了下來,雙手交疊握著,隨性地擱在腿上,他往後仰將頭靠在沙發上,闔起雙眼稍作休憩。
  魏重芳從沒這麼安靜地吃著滷味,不發出過多的聲響,深怕打擾到對面那人。他看著陸靜澤翻起的領子裡,仰起的頸項拉出修長的弧度與線條,喉結微突,偶有吞嚥時會上下滑動。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去廚房,拿來兩個小玻璃杯。當他拉開茶几上的啤酒拉環,清脆的開瓶聲讓陸靜澤睜開眼,坐回正坐的姿勢,上身前傾,手肘撐在桌緣,盯著魏重芳把酒倒入杯中,白色的泡沫先是膨脹,而後壓縮成浮在杯口的一層酒沫。
  「你在家裡放這種喝酒的杯子?」陸靜澤笑問。
  魏重芳解釋:「其實它本來是裝奶酪的,洗乾淨之後發現跟熱炒店的玻璃杯很像。」
  「奶酪?」陸靜澤看著那兩只玻璃杯的眼神一下子變得不一樣了。
  魏重芳將一只玻璃杯推到陸靜澤面前,陸靜澤沒有伸手去拿,反而拿起筷子,懸在半空中猶疑著,最後揀了一塊海帶。
  「今天婚禮很忙吧?」魏重芳繼續說:「我之前也當過伴郎,忙到後來餓到快吐。」
  「迎娶的時辰很早,一大清早就開始忙了。」陸靜澤抬眼看他,想起來要問什麼:「你剛剛說阿毛學長是你⋯⋯?」
  「是我大學室友,我們住在一起四年。」他給出跟之前一樣的回答,但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這還不足以解釋為什麼李毛會知道他們認識。還沒有想到要怎麼避重就輕地圓過這個問題,陸靜澤又瞇起眼,稍微往前傾逼視著他的雙眼。
  「⋯⋯你的眼睛顏色跟芬妮一樣。好淺的琥珀色。」陸靜澤忽然冒出一句,魏重芳才知道他在盯著自己的眼睛看,太過直接的視線讓他忍不住往後挪動閃躲。
  「我以為芬妮的眼睛顏色是放大片的效果。」
  「不是,是天生的,我跟她都沒有近視。」
  「原來如此。」
  被瞧得很不自在,魏重芳別開臉,伸手去拿啤酒,他端起杯子,正要湊到嘴邊,忽然又煞住,緩緩放回桌上。
  陸靜澤為他的行為表現出疑惑的神色,魏重芳說:「你⋯⋯等下還要回家嗎?我可以送你,但就不能喝了。」
  這句話的意圖已經夠明顯了,他給出另一個選項:希望陸靜澤留下來。
  沒有馬上得到陸靜澤的回答,卻在一陣難熬的沉默之後,聽見他輕輕地笑了一聲。
  陸靜澤一手托著臉頰,歪著頭對著魏重芳笑,微瞇的眼裡閃爍了然的光芒,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靠近自己的那杯啤酒,朝魏重芳舉杯做了個邀請的動作。
  「你知道嗎,今天我曾經喜歡過的人結婚了。」他說。
  魏重芳也拿起杯子,他們在半空中輕碰杯緣,只碰出很小的聲響,聽起來卻格外清晰。
  「祝他幸福。」
  然後他將啤酒一飲而盡。


———


//50(微限)

  到後來他們不只喝了一罐啤酒,冰箱裡其實有一箱之多的數量,配著滷味當下酒菜,最後桌上出現好幾個空罐子,陸靜澤趴在桌邊,幾乎閉上雙眼。
  魏重芳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以一個週末夜來說,現在這個時間還算早。但他發現陸靜澤又開始揉著眼角,眼裡泛起血絲。
  魏重芳伸手過去,輕輕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繼續揉眼。

  「不要揉了,你的眼鏡呢?」
  「不知道……」
  連想都沒想就回答,魏重芳看他大概是真的累了,便說:「如果你累了,可以睡我房間。」
  「那你呢?」陸靜澤忽然坐直,警醒地看著魏重芳,眼裡朦朧的醉意中,閃過一瞬的清醒。
  魏重芳指了指他背後的沙發,說:「我可以睡那個。」
  「讓我睡外面吧,怎麼好意思霸佔你的房間。」
  「沒關係,我想看電視。把房間的門關上就不會吵到你了。」
  「可是……」
  魏重芳半開玩笑地截斷他的話:「除非你也想看電視,那就只能跟我擠在這張沙發上了。不過你沒戴眼鏡要怎麼看?」
  陸靜澤沒被逗笑,他抿著唇角,用食指不斷摩挲著桌面上小小一處凹痕,好像想說什麼,卻又猶豫不決。他眼前應該是看不清楚的,但那雙緊盯著魏重芳的視線,幾乎要將人穿透。
  良久,彷彿下定一個重大的決心,陸靜澤移開目光,謹慎地開口:「如果我有任何誤會、甚至冒犯的部份,請直接告訴我,我道歉,而且馬上離開。」
  魏重芳聽不懂他的意思,但卻隱約覺得不妙,每當他用上這種協商的語氣,最後都會以分手作為結束,再次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我在想,是不是可能有另一種狀況……」他停止摩擦桌面凹痕的動作,收回手,轉開整個臉,幾乎背對魏重芳。「我、你……我們,呃、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回你房間?」

  在那句話之後,接下來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現在的狀況,魏重芳都記不太清楚。
  回過神來,他正在做一件一直以來都想這麼做的事:把陸靜澤那件始終規矩紮好的襯衫從褲裡拉出。
  他對西褲上繫著的皮帶沒輒,在陸靜澤主動去解皮帶扣環的同時,趁機去解襯衫上的釦子,他的動作沒有被阻止,算是某種對此行為的默許。
  在陸靜澤把皮帶從腰間抽出時,魏重芳終於能見到一直都衣裝整齊的這個人,半敞著領口、襯衫下襬隨意地垂露在外頭的模樣。即使工作型態是坐在辦公室裡,陸靜澤還是把身材維持得很好,看不見多餘的贅肉,肌理分布勻稱,光是站在原地不做任何動作,也能看見隱約的肌肉線條。
  魏重芳硬是轉開直往對方襯衫裡瞧的視線,說:「去床上。」

  沒有起床整理被子的習慣,魏重芳先爬上床,把亂成一團的被子往床的另一端推去,這是一張雙人床,有足夠的空間可以容下兩個成年男子。他把兩個枕頭堆到床頭,回頭發現陸靜澤還站在床邊看他,目光盯著自己跪趴在床上的臀部。
  原來陸靜澤也有對自己感興趣的地方,魏重芳想得很樂觀。他湊過去伸手將人拉帶到床上,沒有收到太多的抗拒。他坐在靠床尾的地方,以至於陸靜澤上床後只能別無選擇地靠在床頭,背上抵著兩個相疊的枕頭,柔軟蓬鬆的觸感一瞬間釋放一整天下來累積的疲勞。
  半靠半躺在床上,陸靜澤忽然發覺自己其實沒有什麼力氣,剛才喝下的酒精一下湧上腦袋,連睜著雙眼想要看清楚眼前景物,就感到很勉強。
  「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魏重芳靠近他,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陸靜澤屈起雙腿讓出更多位置,往後退了一點。
  「……還好。」其實是,但陸靜澤小聲地否認了。
  魏重芳將手放到他的膝上,感受到手掌下的身體僵了一瞬,他湊到陸靜澤面前,原本充滿疲倦的雙眼又警惕地睜著。
  知道他看不清楚,魏重芳伸手碰亮了床邊的夜燈,突如其來的光源照亮彼此的臉,陸靜澤才驚覺現在的處境跟自己料想的不一樣,一下子緊張起來。魏重芳的臉近得即使沒戴眼鏡,他也能看清對方眼裡的意圖,而那個意圖立即化成言語。
  「我想摸你。」魏重芳說。

  陸靜澤瞪著他,似乎想用眼神遏止他這麼做,如果他真的開口說不,或者乾脆把自己推開,那魏重芳也不會真的強迫他什麼。然而陸靜澤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卻連一句話、哪怕是一個細微的移動也沒有,靜靜地等在那邊。
  方才解開的襯衫只是敞著,還穿在陸靜澤身上,魏重芳將手探入襯衫底下,與衣內的肌膚貼合,手裡觸及到偏高的體溫,而他也一樣感到燥熱無比,分不清楚誰的溫度更燙過誰。
  突然間被摸到身上,陸靜澤硬生生忍住想要躲開的衝動,被撫摸的感覺很陌生,在他身上逡巡的手好像在確認什麼,身上的衣物隨著那隻手的動作大大地敞開,裸露在外的肌膚接觸到冷空氣,但另一個人的溫度透過在他身上那隻手源源不絕地傳來,他並不真的覺得冷。

  作為一個剛被掰彎的男人,魏重芳自覺適應良好。男人的胸前平坦,摸上去跟女孩子完全不同,可是敏感有反應的地方倒是一樣,只要輕輕揉按那處,一樣能回收到難耐的喘息。他用手指尋到胸前的乳尖,只是指尖拂過,那粒小小的東西立刻變硬,讓他更容易揪著、來回撥弄。
  耳邊聽見快而淺的呼吸聲,他放開正摸著的那處,將手滑往另一邊,卻被陸靜澤伸手擋下。
  魏重芳知道他很緊張,將那隻手反捉過來,按往自己胸前,說:「你也可以摸我。」
  陸靜澤沒有摸,卻收緊手指,揪著他的上衣。
  他刷地一下脫掉自己的上衣,裸露上半身,魏重芳跪在床上,挺起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靜澤。夜燈的亮度調得很低,他的位置遮去一半的光源,大片的陰影覆蓋在陸靜澤身上。
  將雙手放回陸靜澤的膝上,魏重芳低下頭,趴在搭在他的腿上,視線與陸靜澤齊平,他問:「可以繼續嗎?」
  陸靜澤首肯的反應極小,甚至連頭都沒有點一下,僅僅只是抬起眼球,飛快地掃了他一眼,又再次垂下視線。但魏重芳沒有錯過這個訊號,得到應允之後,他試探地分開那雙腿,將自己擠入兩腿之間。他的手掌覆上陸靜澤的大腿,就算隔著一層布料,仍然能感受到大腿內側生起一陣緊繃。
  他只是將手貼著,沒有更進一步的撫動,停在同一處,漸漸加深下壓的力道。掌心所觸及的肌肉極富彈性,魏重芳掐著他的腿,力道大到會痛的程度,直到聽見陸靜澤小小抽了一口氣,掙動著想躲避,他才將手鬆開,轉而伸去解西褲的鈕扣。
  比起機關繁複的皮帶,褲釦倒是不需要什麼技巧,拉鍊也是一下就能拉開。他將褲子往下扯到大腿處,裡頭穿著貼合身體線條的緊身四角褲,料子薄而有彈性,以至於底下包覆的器官有什麼變化,都看得一清二楚。
  陸靜澤不是毫無反應,最激勵他的回應都在兩腿之間的動靜上。魏重芳感覺自己同樣的部位也充滿騷動,他們現在的姿勢彼此貼得很近,一點動作就會蹭到陸靜澤身上,很快就暴露了魏重芳腿間已然勃起的事實。
  他有些不可置信,忍不住一直往魏重芳的下半身瞄去。魏重芳見他甚至瞇起了眼,只為了看得更清楚,乾脆將下半身脫光,腳一甩將自己的褲子甩到床下,大剌剌地暴露在陸靜澤眼前,讓他看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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