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2/13

原創|重生之失而復得01-10

重生之失而復得01-10

note: 原創耽美。連載中。現代都市。建議一開始不要站CP。



//01

  那天晚上,市區驟下豪雨,鋪天蓋地的澆灌在路上毫無防備的行人和騎士身上。


  那時他正騎著機車,感覺到大雨落下,隨即暫停路邊,從車廂中匆忙取出雨衣,等到雨衣穿妥後,其實人已濕了大半。他無奈地再度跨上機車,雨水將安全帽的護目鏡片刷得一片模糊,但是若將護目鏡片打開,所有的雨水會直接灌進雙眼,更別想看清楚前方。他不敢騎得太快,車前能見度很低,隱約可見前方車輛的車尾燈閃現,但更多時候則像是雜訊般、灰濛濛的一片雨景。
  停了一個紅燈,綠燈亮起,他催上油門正要起步,前輪卻在經過停止線時撇了一下,手中龍頭一歪。慘了。他心裡咒了一聲髒話,甚至做好要路倒的心理準備而縮起身子,卻不想車尾遭到後車擦撞,他整個人被反作用力拋上半空,來到拋物線最高點的剎那,他是面向天空的,感覺自己四肢大開,好像擁抱了一整個城市的雨。


  墜落的感覺,很像是做了一個高處失足的惡夢。


  ——這是他醒來後第一個念頭。做了一個墜落的惡夢。然而頭部傳來的鈍痛和暈眩馬上喚醒他車禍前的記憶,掙扎著翻身坐起,強烈的暈眩感讓他一度趴在床緣乾嘔。
  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他驚異地發現身下的床並非醫院病床,抬頭環視四周,他也不在醫院裡面,而是在一個全然陌生的房間,坪數不大,格局像是一個單人套房,而房內的所有物件沒有一個是他熟悉的。
  坐在床上愣了好一陣,低頭發現身上淺色的上衣沾滿了髒汙,渾身也黏呼呼的不舒服。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走入浴室。
  當他站在洗手臺的鏡子前,鏡子倒映的人影嚇得他險些驚叫出聲。他的頭臉半是乾涸的血跡,形象非常可怖,但是更使他驚嚇的是,就算這張臉再怎麼滿佈傷痕和血,也絕對分辨得出來,這不是自己的臉!
  他伸手在面前揮了揮,鏡子裡也重複著同樣的動作,那張的陌生面孔確是「自己」,像是又被嚇到一樣,他低下頭不敢再看。打開水龍頭,捧著水的手都在顫抖,就著水將臉上的血跡洗掉,流走的水都帶著粉紅,鼻尖可聞淡淡的血鏽味。
他側著臉避免直視鏡面,隨手扯下掛在牆上的毛巾擦臉,把臉上的水都擦拭乾淨後,他仍將毛巾覆蓋整臉,雙手壓在毛巾上緊緊按著臉,在包覆中尋得一絲安全感。

  感到狂奔的心跳漸趨平緩,他做了幾個深呼吸,慢慢地取下毛巾。

  鏡子裡倒映的臉龐很年輕,五官端正,甚至稱得上漂亮,是一個長得好看的青年,符合時下潮流定義的帥氣。
  他朝鏡子靠去,有一種跟別人靠得太近,以至於超過舒適圈的微妙不適。仔細打量鏡子裡面容的每個細微之處,都找不到一絲熟悉的地方,完全陌生。
上下左右都看了個遍,看到不能再看了,他深深嘆息,頭痛依舊。現在這是什麼狀況?借屍還魂嗎?
  這個想法讓他打了一個寒戰,伸手按向胸口,確認心臟是有在跳動的,才稍微放心一些。

  既然確定了現在的身體不是自己,雖然這很超自然,但總歸是事實。他脫了衣服,在一種非禮勿視的尷尬中清理自己,沖水的時候發現頭上有個傷口,血液凝固在傷處周遭,成了好大的痂,看來是造成頭痛的原因。
  從浴室出來後,房內一個五斗櫃中有可以穿的衣服,年輕人的品味讓他不是很好搭配,挑揀了一番才搞定。
  總算把自己整理好,他開始在套房內搜索。從房門開始,地上散落著鞋子、雨衣、背包、外套等外出用品。他將地上的背包拎起,背包還是濕的,讓他想起出事時的暴雨有多麼兇猛。打開背包,裡頭有錢包和手機,他取出這兩樣,錢包裡有身分證,身分證上的照片確為「自己」這位好看青年的長相,出生年換算起來是個剛畢業的新鮮人(也許還在讀書?),至於名字則是「方寧」。

  手機是時下流行的款式,所幸沒有密碼或圖形鎖,螢幕滑開就行了。他打開Google map,使用定位功能,知道這個套房的位置在這座城市較南的區域,靠近一所國立大學。

  他花了一番力氣和時間,從房內可得的一切線索拼湊「方寧」這個人,還找到一碗泡麵,不顧頭上有傷不該吃不營養的東西,泡開吃了個飽。
  最後,他拿著手機,螢幕停在播號功能,猶豫著要不要打到自己的號碼,有可能手機在車禍當下摔壞了;或者他可以打給好友,總之需要確認一件事——他的「身體」究竟怎麼樣了?


───


//02

  電話響了一陣才接起來,聽筒那端傳來熟悉的嗓音:「喂?」
  「喂?嗯、您好,我是魏先生的、呃,一個朋友,」用第三人稱自我表述並不容易,他話說的結結巴巴。「我叫方寧。」
  電話那頭並未出聲。他繼續道:「聽說魏先生出了車禍,請問……」
  感覺到自己心跳漸漸加速,雙手和聲音都微微顫抖著,他問出關鍵:「請問,他傷勢嚴重嗎?」
  「他、還在加護病房,昏迷中。」好友的聲音聽來充滿憂慮,但是這個答案無疑讓自己稍微鬆了口氣,又並不樂觀。
  話筒那頭傳來遲疑地反問:「請問你是他的哪位朋友?怎麼會知道我的電話?」
  「呃、那個,我……」完全無法招架好友合理的質問,急著想出一個解釋,腦袋卻像不堪負荷思考般,受傷的地方開始陣陣抽痛。他急忙說了聲「不好意思」慌亂地按掉電話。
  手機很快又響起,螢幕顯示好友的電話號碼,他沒敢接,將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好友播了兩通都未有回應,手機之後就沒再響起了。

  確定自己至少保住一條命之後,他在心裡盤算著,如果自己傷勢不輕,送至大醫院的機率也許較大,先鎖定本市幾間地區型和教學型醫院問問看,也許可以找到自己的下落。
  簡單帶了錢包鑰匙手機出門,前幾天的連續豪雨終於暫歇,外頭天色大亮,地上柏油路都是乾的。
  正要走去附近公車站牌等搭車,門前巷內停了一輛機車,他不自覺地停在那台機車旁邊,忽然腦中閃過幾個畫面:也是大雨滂沱、天色昏暗,騎車在過彎的時候忽然打滑,摔倒在地上,安全帽遠遠飛出去……
  他的頭開始劇烈地疼痛,頭痛暈得他幾乎站不住,扶著機車蹲在路邊,冒著冷汗等這波疼痛過去。
  他大概猜得到,剛剛腦中浮現的畫面是這具身體的記憶,原來「方寧」也在大雨中出了車禍,頭上的傷口應該是摔車傷到的。這台機車也許就是「方寧」的車吧,車身有數道磨擦留下的痕跡,龍頭的後照鏡以很不自然的角度歪斜著,只是不知道是哪個好心人將他的車扶起,他也沒想起「方寧」是怎麼在摔車後,又回到自己住處的。

  口袋裡的手機在這時響起,掏出手機,螢幕上來電顯示一個陌生的號碼,他遲疑了一下,按了接聽。
  「喂。」
  聽筒傳來一個男聲:「喂,小方嗎?」
  「⋯⋯」
  這稱呼讓他愣住了,停頓兩三秒後才猛然聯想到,這可能是方寧的綽號。
  「啊、嗯⋯⋯」他支支吾吾地回應,有些後悔貿然接了方寧的電話。這個號碼不在方寧的通訊錄裡,但顯然對方是認識方寧的,他實在不知道怎麼接話。
  電話那頭傳來兩聲淺淺的低笑,有點自我解嘲:「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陸靜澤。」
  「呃、不好意思,我昨天出了車禍,現在有點反應不過來⋯⋯」尷尬之下,他拿車禍當藉口搪塞。
  「你出車禍了?」出乎意料地,對方顯示出急切的關心:「有沒有撞到哪裡?你現在在醫院嗎?」
  「我不在醫院,我現在要出門⋯⋯」對方的問句讓他有些招架不住,他感覺如果再給出更多資訊,這位陸靜澤恐怕就會說出「我現在去看你」之類的話。他匆匆找了個藉口,掛斷電話:「我的公車來了,先這樣,再見。」
  掛了電話,午後的烈陽曬的他滿頭是汗,他扶著機車站起身來,抹去方才疼出的冷汗和熱出的熱汗,往巷外大路上的站牌走去。
  離這間大學較近的大型醫院,有兩間教學型醫院、一間在舊市區的地區型醫院。他打算先從這三間找起,所幸附近都有公車到得了,只是需要花時間等待跟搭乘。
  在公車上,他接到剛才那位陸靜澤的簡訊,內容不外乎是問他好不好、傷勢如何,還說下班會再撥電話給他,字裡行間透露著難以言喻的關心。他困惑這個人跟方寧之間的關係,往前翻查跟這個人的簡訊紀錄,發現他們並沒有認識太久,第一封簡訊莫約是兩三個星期前傳來的,從內容推測陸靜澤是方寧社團畢業學長的友人,前陣子社團舉辦期中成果發表,陸靜澤見了方寧的演出,透過友人從中牽線,介紹兩人認識。方寧的社團是吉他社,陸靜澤似乎對學彈吉他有些興趣,想要請方寧撥空擔任吉他老師。
  可是他並不會彈吉他,如果對方真要自己教,肯定會露餡。他決定用摔車傷到手,短時間內不好拿琴作為理由,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當然最好是冷處理,既然不是什麼舊友,推託久了之後,關係大概就會淡掉了吧。


───


//03

  花了一個下午跑了三間規模較大的醫院,卻一無所獲。他本以為照出事的地點推算,應該是送到位於商圈附近的教學醫院,然而他再三跟醫院確認,院內確實沒有他這號人物。
  接下來要去的醫院位於本市西邊的山上,離方寧在大學旁的住處很遠,就算是從他預期有可能找到自己的這間醫院出發,以現在下班時間的尖峰時段來算,公車恐怕也需要超過一個小時的車程。

  接近傍晚時外頭天色轉為陰暗,雲層低而厚重,沒多久便落下豆大的雨滴,很快集成大雨。

  他站在醫院大廳,本來要離開的,看到落地玻璃大門外霧茫茫的雨勢,感到一陣頭暈。不知為何對於離開醫院、走進大雨產生排斥感。他不太舒服,找了張椅子坐下,縮起身子,雙手按著頭部,試圖抵抗一波波頭暈和頭痛,以及隱隱的作嘔感。
  手機在口袋裡振動,拿出來看,又是那個陸靜澤的電話號碼來電。他其實不是很想接,想裝作沒看到,卻沒想到智慧型手機的觸控螢幕禁不起輕輕一拂,他拿著手機也不知道怎麼不小心碰到,莫名其妙就接通了。
  無奈之下,也只好對著話筒「喂」了一聲。

  「小方,你還好嗎?」
  他一愣,怎麼對方知道自己現在不太舒服,他脫口道:「嗯⋯⋯有點頭痛,我在醫院。」話講到一半又覺得不好,他補說:「等下要離開了。」
  「你在哪間醫院?現在雨這麼大,我剛下班,去接你。」
  「這、不用麻煩了......」
  「不會麻煩,你在哪間醫院?」
  經不起陸靜澤的堅持和追問,本想找個藉口婉拒,頭痛卻陣陣襲來,讓他不能好好思考。支吾幾句之後,便放棄抵抗:「我在CM附設醫院。」
  「好,那裡離我公司很近,你等我大概十五分鐘。」說完,陸靜澤匆匆掛了電話。

  一股緊張感攪著他的內臟,對方竟然要來醫院找他,到底該怎麼辦?要不要趁現在偷偷溜掉?他很想馬上離開醫院,然而焦慮卻讓頭痛更加嚴重,很快地他就無法思考究竟是要跑掉呢、還是要留下來呢,只能坐在醫院大廳的等候掛號領藥的椅子上,隱約可見外頭傾盆大雨。
  本來還很擔心要見到認識這具身體的人,現在他只求頭痛就算了、不要真的在醫院大廳裡吐出來,至於等下出現的陸靜澤會是什麼牛鬼蛇神都是再說的事。

  「同學,你還好嗎?」有個穿著志工背心的阿桑發現他很不舒服的樣子,前來關心。
  他當然是不想節外生枝,敷衍道:「我還好,沒事、沒事。」
  志工阿桑顯然不採信他的回答,持續追問:「可是同學你臉色很不好欸,你是哪裡不舒服?知道要掛號哪科嗎?」
  面對志工阿桑強烈的熱心關懷,他簡直招架不住,他已經很不舒服了,但現在更加覺得頭暈想吐。
  志工阿桑仍然窮追不捨:「同學你這個吼,最近外面天氣很熱,有可能是中暑啦!」阿桑一面說,一面誇張地上下左右打量。
  他發現大廳還有其他志工阿北、阿桑也察覺到這邊有狀況,紛紛看過來,或試圖走來。如果被圍觀了搞不好就會被逼著見醫生,也不知道如果被推去做了什麼檢查,是不是會發現這具身體不是他自己的?!
  思及至此,他連忙扯謊:「我真的還好,剛剛已經看過醫生了,我......我在等朋友接我回去。」
  志工阿桑狐疑地望著他,他手上既沒有批價單也沒有藥袋,只能堅定地與阿桑大眼瞪小眼。

  志工阿桑看起來還想再說些什麼,卻有個男聲適時地從旁介入:「小方,我來了。」
  是陸靜澤。一個氣質沈穩的青年,像個上班族一樣穿著漿熨過的襯衫,手上拎著傘套套起的雨傘,肩上還有雨水打濕的痕跡,顯得有些狼狽。
  「我朋友來了。謝謝阿姨。」他馬上從椅子上站起,一步跨到陸靜澤旁邊,強忍著大幅度動作引起的不適,他用眼神打暗示給陸靜澤示意快走,陸靜澤欣然地接收到了,朝志工阿桑點點頭招呼,轉身帶著他大步離去。
  他跟在陸靜澤身後,低著頭發現彼此身型上的差距,方寧的身材並不高大,相反地頗為纖細,符合時下流行文青風格的體型;而陸靜澤的身高高出方寧一個頭,熨得筆直的西裝褲下是一雙修長的腿,跨出一步,自己必須趕一步半才能跟上,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吊著最後一口氣在追著陸靜澤的腳步。
  「我的車停在另一棟樓的停車場,你有帶傘嗎?」他們停在醫院的大門前,門外仍然是大雨滂渤。陸靜澤將傘套取下,將傘甩了甩,自動門感應到有人在門前,緩緩地滑開。
  他看了一眼院外的雨勢,又是一陣頭暈目眩,身體反射性地退縮幾步,搖搖頭道:「我不要出去。」
  話才說出口,他跟陸靜澤都愣了一下。
  「沒有傘的話我們可以一起撐......」
  「不要,我不要出去。」
  他的語氣很堅決,但心裡卻感到很訝異怎麼會脫口而出如此任性的話,怎麼說他本來也是在工作的成年人了,言行應對方面已經不會像年輕的時候,可以想說什麼就率性直言。他試圖想要多解釋些什麼,但是這副身體直覺地討厭外頭的大雨,而且頭暈更遽。
  陸靜澤奇怪地看著他,卻也沒多問,最後道:「不然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把車開來。」說完,開了傘走入雨中,傘面雖然不小,但沒走幾步路雨還是打溼了陸靜澤的肩臂,西褲褲腳也被雨水濺溼而成深色,背影最後在人來人往與淅瀝的雨幕中漸漸模糊。


───


//04

  陸靜澤開的是一台深灰色的日系車款,醫療大樓周邊沒有可以臨停的地方,只能將車稍稍往更遠的路邊停靠。
他看到陸靜澤搖下車窗示意他趕快上車,他再怎麼不想要暴露在大雨之中,也只能咬著牙,傘一開,跨入雨中,幾乎是閉著眼睛往車子暫停的方向衝去,開了車門在一陣慌亂中收傘、上車、關門,順序全然不對,被雨淋了一頭,他靠在椅背上幾乎虛脫,大口喘著粗氣。

  車上有一股好聞的淡香,香氣阻絕了外頭雨水的氣味,他發覺這個味道後,漸漸平靜下來,頭暈想吐的感覺減輕許多。車平緩地滑行,等他平復得差不多了,陸靜澤開口:「小方,安全帶。」
  「啊、好,抱歉。」他匆忙拉來安全帶,同時意識到剛剛在混亂之中,溼傘將雨水都帶到副駕駛座上。他也不該上副駕駛座,只是自己也會開車,搭別人的車多是擔任副駕駛,養成習慣了。
  車內很整潔,也很新穎,看來保養得很好,陸靜澤大約是很珍惜他的車,說不準車還是剛買沒多久。對於自己魯莽地弄髒人家的車,他感到很不好意思,訥訥地道:「那個......把你的車弄濕了,對不起,我剛剛太急沒有注意......」
  陸靜澤專心看著路況,能見度其實不高,車開得很小心,他回道:「沒關係,雨太大了,你看起來很不舒服。」
  從話語中聽不出什麼不滿的情緒,他暗暗鬆了口氣,想說多解釋一些:「我摔車那天,也是下大雨,不知道為什麼現在遇到雨天會有點怕......」
  停了一個紅燈,陸靜澤轉頭看了他一眼:「你的傷都還好嗎?醫生怎麼說?」
  他愣住,回答得很心虛:「我不是去醫院看醫生的......」
  「你沒看醫生?」陸靜澤很吃驚。
  他不敢回話了,側過臉假裝看向窗外。從車窗的倒影可以看見陸靜澤收回視線,沈默地握著方向盤,就這麼一路回到方寧的學校。路程不很遠,車上尷尬的氣氛卻感覺格外難熬。

  車開到了方寧住處的巷口,雨勢略小,但是要下車還是讓他感到一陣恐慌,捏著傘柄的手心都是汗。他想跟陸靜澤道謝,但是臉色太過慘白,眼神混亂無措,陸靜澤看著他皺起了眉,反而先一步下車,將傘打在副駕駛座門前,接應方寧。
  一開車門,又是雨水濕潤的味道。他摀著嘴忍住噁心,就著對方的傘走到騎樓下,基於禮貌,他還想說些什麼道謝或者道別,然而陸靜澤朝他擺擺手,道:「你趕快進去吧,以後再說。」然後站在原處,目送方寧進入社區大門,按了電梯。
  進到電梯裡,在電梯門闔上前,他回頭看見陸靜澤仍在外頭撐著傘目送自己,直到電梯門關上。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困惑著,電梯已然上升到住處的樓層,門又開了,他想起連「再見」都沒跟對方說。

  回到房間,他幾乎是一關上門就癱坐在地,方才強忍的不適現在一股腦湧上,他攤著喘沒幾口氣,忽然又從地板上跳起,衝到廁所裡抱著馬桶狂嘔。
  這一吐便一發不可收拾,整個消化道都不像是自己的──事實上,也確實不是──腹腔橫隔膜肌肉失控地抽搐,口腔分泌大量唾液,順著嘴角流出。他邊嘔邊咳,最後連眼淚都逼了出來,才勉強將早些時候吃進去的東西吐出,已經消化成一灘晦澀難辨的糜狀物,飄散著腐敗的酸味,在口中混著另一種苦澀的味道,刺激著味覺受器分泌更多唾液,一絲絲接連滴落。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一邊作嘔,混亂無緒的念頭竄出。車禍發生的畫面與衝擊在腦海裡仍然鮮明,方寧身上的傷也疼痛依舊,但是為什麼既然當下沒有死去,卻還魂到方寧的身上?那「方寧」去哪裡了?跑到躺在醫院昏迷的自己身上了嗎?之後又該怎麼辦,有沒有辦法回到屬於自己的軀體,還是要一輩子用方寧的身分活下去?可是自己對這個方寧的一切一無所知,而他和自己原本的生活和彼此的親朋好友,又該怎麼辦......

  他吐得滿臉淚水,嘔到最後已經忍不住哽咽,理不清這些發生在自己身上怪力亂神的鳥事。作為一個成年人好多年了,已經很久沒有感到如此委屈、不安與無助。

  他趴在馬桶蓋上,掩著臉,默默地哭了起來。


───


//05

  後來的兩天也是整天的大雨,他乾脆待在方寧的租屋處足不出戶,只有偶爾趁雨勢暫停的空檔,迅速出門,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一些可囤積的糧食和水,以避難的姿態蟄伏在房間裡。

  頭痛和頭暈想吐的不適感在經過妥善的休息後,比起從醫院回來的那一天已經好很多了。他在房間裡除了休息之外,其他的時間都拿來調查房內所有跟方寧有關的事物,以便在這段寄居方寧身軀的時間內,對方寧有正確的了解而不影響到他原來的社交生活。
  這件事做起來其實並不輕鬆,尤其涉及到侵入他人的私領域,他不得不一一檢視方寧的皮夾和證件、手機的聯絡人和訊息、個人電腦的文件檔案和網頁瀏覽紀錄,包括時下流行的社群網站和通訊軟體,在窺伺著方寧隱私的同時,也產生某種罪惡感,這並不是件讓人感到舒服的事。
  在這兩天內,他也決定了另一件事:跟自己的好友坦白現在的狀況。

  Ken 是他大學四年同寢室的好哥兒們,就算已經畢業好幾年了,他們仍然保持密切的聯繫,放假的日子時不時約出來相聚或玩樂,彼此人生中的重要大事也未曾錯過,像是追求女生、談戀愛、分手,或者是求婚、結婚、生小孩。後者他自己還沒經歷過,但是Ken 向老婆求婚的戲碼還是他們一起策劃的,結婚的時候自己當然是Ken 的伴郎,而Ken 的小孩出生了,搶認乾女兒的時候他可沒有落於人後,成為剛出生的小泡泡第一個乾爹。
  他跟Ken 就是這樣的交情,對方手機號碼甚至不用翻通訊錄,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剛出車禍的時候,他也是打給Ken 詢問自己遭難後的狀況,因為他知道Ken 在第一時間就會得知他出事的消息,也會馬上插手處理所有相關事宜。
  即便如此,再一次播電話給Ken ,並且要讓對方取信方寧就是「自己」的事實,還是讓他緊張得雙手直抖,手掌發著冷汗。

  電話播通了,傳來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停頓兩秒,道:「Ken ,我是小蟲。」
  『…………』電話那頭默不作聲,他更緊張了。
  「喂?」
  『你是前幾天打電話過來的那個人嗎?』Ken 聽起來充滿警戒,『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開這種玩笑?』
  「我、我知道這很難相信,也很難解釋......」
  『你跟小蟲是什麼關係?還是他的車禍跟你有關?』Ken 的語調變得急促。
  「你先聽我說!那天下班我在路上停紅燈,結果被後車追撞,這些我都還記得。」他說出那天車禍的路口,詳細到是幾段、附近有什麼商家,都憑著每天上下班必經的印象,一併背誦。「我如果不是本人怎麼會知道我下班必經的路?」
  『幹!你到底是誰?你再這樣我要報警了!』Ken 顯然受到驚嚇,爆出一句粗口。
  「Ken 你冷靜一點,拜託你不要報警,唉!我要怎樣講你才能相信我......」
  『我今天才去醫院看過小蟲,小蟲還在昏迷中沒有醒來,你不可能是他......』話講到一半,聽筒的聲音突然變小變遠,像是對方摀住了話筒,然而還是能依稀聽到Ken 的聲音在喊:『老婆!我們去看小蟲的時候,小蟲還在昏迷對不對?』接著也聽到Ken 妻子的回應:『對啦,你那麼大聲幹嘛?泡泡在睡覺,你小聲一點。』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你先冷靜一點,我可以說一些只有我們倆才知道的秘密......嗯,呃,大一的時候我們住的是302寢,你睡靠窗的床位,我是靠門,我的位置剛好在房門後,每次你們回寢室開門太大力,我如果坐在位置上就會被門板打到。」他一面陳述回憶的細節,一面感到有些恍惚,聽筒背景音傳來小孩的哭聲。
  『這種事情稍微調查學校宿舍的格局就會知道了。』Ken 焦躁地否定。
  「呃、那這樣,你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跟Annie 過情人節,你訂了摩鐵,還跟我們說保險套都準備好了。」
  『………』
  「你那時候竟然一次買了家庭號的組合,總共70多個保險套!根本用不完。」
  『………』
  「最扯的是,你們去摩鐵那天,你根本就忘記帶套子了!」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哼哼笑了兩聲。「後來那麼多的套子,是我們四個人分一分用掉的,靠,我想起來是李毛那個種馬,還多拿走好幾個,都是他在用......」
  『…...夠了,這些事情後來大家都傳來傳去,很多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雖然Ken 這麼說,但顯然也是被他所說的事件動搖了,但也因此更不願接受電話裡的陌生人是自己的好友,反而更加產生抵禦感。
  他嘆了一口氣,也不知如何是好:「Ken ,真的對不起。你不相信我,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了......」他一手拿手機,一手捏著眉心,壓低聲音說道:「還是你非得要我去跟Annie說,當初你們先上車後補票,不是不小心懷孕的,是你為了要娶Annie ,耍賤招在套子上戳洞......」
  『幹拎娘!』Ken 突然罵了一句,截斷他的話頭。『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小蟲告訴你的?』
  他忽然不爽起來,Ken 當年做這件事根本就是錯的,他那時候就已經發過一次脾氣,為了義氣又要保密。要不是Ken 真的很愛他老婆小孩,又對家庭很負責任,不至於毀了一個女孩的後半生,他才答應會把這個秘密帶到棺材裡面,絕不亂說。現在Ken 急了,竟然懷疑自己把這件事講出去,他也忍不住大聲起來:「你覺得小蟲、我是會把這種事到處講的人嗎?我為什麼會知道?因為Annie 驗出兩條線那一天,你他媽半夜哭著跑來找我懺悔!說你對不起她,你又好愛她好想娶她,又哭又笑的,根本瘋了!你是還想要再被啤酒瓶砸破頭一次嗎?」
  『好了好了你小聲一點!』Ken 急急阻止電話那頭繼續翻舊帳下去,語調軟了下來,顯然是信了,但還是道:『天啊,現在到底什麼狀況啊?你究竟是......』

  他嘆了口氣,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就是小蟲,魏重芳。魏國的魏,重來一次的重,芳草的芳。」


───


//06

  隔天他們約在大學附近的一家咖啡廳,仍然是個雨天。Ken臨時請假赴約,只能有半天的假,他們便約了下午的時間見面。他怕淋雨,趁著其中一段雨勢暫歇的空檔出門,因此比約定的時間提前許多先到了,點了杯咖啡,找個容易看見進門處的位置坐了下來。
  在等待好友的時間裡,他跟其他客人一樣,百無聊賴地滑著手機,忽然收到一則簡訊,手機的震動通知驚了他一下。
  是陸靜澤傳來的。從那天分開之後,就沒收到來自陸靜澤的訊息,可能那天的魯莽行為真的冒犯了人家,也許對方就順勢不理自己,他想想也是情有可原。現在又收到對方的簡訊,他感到有些意外。簡訊的內容不外乎就是問候自己有沒有感覺好一點,車禍的傷勢復原的如何,要好好保重云云。
  基於對上次雨中救援的好感,他順手回了簡訊,表示前幾天真的很感謝、幫了一個大忙之類的。回完簡訊後,從手機螢幕裡抬頭,正巧看到Ken推門進來,朝店內左顧右盼。
  他不免有些好笑,他一定是認得出Ken的,但Ken卻不認識待在方寧軀體的自己,他朝Ken揮了揮手,Ken看到他時先是一愣,然後神情古怪地緩步朝這桌走來。

  「小蟲?」Ken很是遲疑的樣子。
  「對啦,是我。」他擺了個請坐的手勢,自己往椅背一靠,見到好友讓他感到鬆了口氣。
  Ken盯著他的臉,來回打量,眼神很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良久,才道:「這個,你這個身體還是學生吧?」
  他點點頭,「大三升大四的樣子,還好剛放暑假,不用去學校上課,不然更麻煩。」
  他停頓了一下,十足彆扭地補充道:「他叫,呃、不對,這樣說好了,我叫方寧,寧靜的寧。」
  Ken反問:「我也要叫你方寧嗎?」
  他回:「我怕攪亂這孩子原本的生活。我覺得在這個狀況解除之前,先以他的身分行動比較好。」
  Ken不置可否,沒有反對他的意見,也算是接受了。

  他們接著討論起車禍相關的狀況,Ken告訴他追撞他的人是一個喝醉的現役軍人,酒駕再加上雨勢很大,根本注意到紅燈和停紅燈的自己,絲毫沒有減速就把人給撞了,Ken說自己飛得很遠,落地後傷得很重,好在他戴的全罩式安全帽繫得夠緊,充分保護到頭部,因此保住了一條命。至於機車更別說,毀了大半,要拉去報廢。他也跟Ken說了方寧好像也是同一天出的車禍,只是好像沒自己那麼嚴重,受了一些皮肉傷而已。至於他為什麼跑到方寧的體內,則不是科學可以解釋的問題了。
  說到這裡,Ken嚴肅地道:「先跟你說,這個狀況我有跟我老婆說了,我老婆告訴我,本市有一個問事的師父很厲害,叫我帶你去找師父問問看。你覺得呢?」
  他無奈地聳聳肩,說:「好啊,不然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之後他們談到住院的地方,這才知道原來自己住到了山區的一間大型醫院,難怪當天怎麼問都問不到。
  Ken問他:「你會想看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嗎?有點慘喔。」
  「還是要看一下吧,畢竟是我自己。」其實他也有點矛盾,從他人的角度看視自己會是什麼感覺?是不是跟照鏡子一樣呢,還是會覺得那是一個「別人」?他都不知道。
  「那就走吧,等下遇到下班車潮就麻煩了。」

  Ken開車來的,離開咖啡廳的時候外頭又開始下雨,他很自然地跟好友坦白現在對雨天的排斥,Ken也表示理解,讓方寧先在店裡等他把車開來。從他們所在的地方駛到醫院所在的地點,足足開了40多分鐘的車,若是方寧自己搭公車前往,恐怕要花費超過一個小時。
  這真是個交通不發達的城市,住了那麼多年都是機車代步,現在只能搭別人的車或大眾交通運輸工具,他現在對這個城市的交通不便深有感悟。
  方寧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起來有些虛弱,Ken不斷用眼角餘光瞄他,幾番談話下來,明明是個第一次見面的外表,但確實從言談舉止之間,感覺得出昔日好友的氣質。好友借屍還魂到他人身上的事實太過驚悚,Ken反而因為衝擊過度而相對地冷靜。

  他們開了一陣子的車程,來到位於城市西山的大型醫院,山上大雨更甚,在好友面前,方寧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不適貌,「我大概不會喜歡雨天了。」他這麼表示。
  Ken領著方寧在醫療大樓裡熟門熟路地朝重症病房走去。愈接近病房方寧就愈加緊張,他們經過好多扇門,他卻沒有任何的心理準備會在哪扇門止步、在哪扇門的後面看到躺在床上的自己。後來Ken在走廊底端轉角的一個護理站停住,跟護理師要了隔離衣,並從口袋翻出兩個口罩,告訴方寧要穿戴身上,並且用消毒的乾洗手液將雙手清潔乾淨。準備工作都做完後,Ken帶他走向一扇按鈕控制的金屬大門,按下按鈕前,Ken回頭望著方寧,低聲道:「不要怕,不要擔心。」
  方寧感受到自己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兩手緊緊捏著隔離衣,加護病房的大門緩緩滑開,他跟在Ken的後頭進入病房,低著頭不敢往病床上看去。
  「小蟲。」Ken站在一張病床旁邊,喊著好友的名字。方寧抬頭看他,發現Ken並不是在叫自己,而是盯著病床上躺著的人,眼神充滿憂慮。
  他順著Ken的視線,只消看上一眼,忍不住發出一聲哀鳴,伸手掩住臉,不敢再看。

  病床上的那人他幾乎要認不得了,腫脹的臉上都是傷痕,脖子用頸套牢牢固定,四肢或包紮或石膏,還有形形色色的管線從病床兩側放置的機器接出,穿插在遍體鱗傷的身體上。
  那是我。他想,充滿哀傷。從他人的角度觀看重傷的自己,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愧疚,自責的念頭不斷,為什麼讓自己變成這樣?為什麼沒有照顧好自己?
  床上的自己緊閉雙眼,看起來很煎熬,然而平躺在床上的軀體卻好似放去了全身的力氣,軟綿綿地攤著。他默默地放下手,不忍直視,別開臉,看到病床旁顯示著生命徵象的儀器,線條穩定地跳動,他卻覺得那些線條細微得幾乎要斷。
  他伸出手,怯怯地觸碰自己露在外頭的手掌。他將方寧的手交疊在自己的手上,指尖很涼,手掌是溫的。


───


//07


  陸靜澤打過來的時候,方寧跟Ken剛離開加護病房,脫去隔離衣和口罩,手機在口袋裡響起,他拿出來看了一眼,猶豫著要不要接,他情緒正低落,沒什麼力氣應付陸靜澤。最後還是跟Ken表示接個電話,走遠了些才接通來電。

  『晚餐吃了嗎?我剛下班。』
  陸靜澤的語氣如常,向方寧提出邀約。
  「可能不太方便,我人不在市區,在西山的醫院這邊。」
  『怎麼會去那麼遠的醫院?你去看醫生嗎?』
  「我......」他遲疑了一下,決定還是說真話:「我有個朋友也出了車禍,他比我嚴重,在加護病房還沒清醒,我來看他的。」
  『那、需要我去接你嗎?外面還在下雨。』
  「不用,我跟朋友在一起,坐朋友的車來的。」他婉拒,想了一想,又補道:「現在這個時間的C路很塞,你過來也不方便,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
  聽他這麼說,陸靜澤也不再堅持,道別後便結束對話。

  掛掉電話後,方寧回頭找Ken,Ken卻奇怪地看著他。
  「一個朋友。」他回答Ken探詢的眼神。
  「誰的朋友?方寧的?」
  「嗯。」
  「他知道你這個狀況?」
  「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說。」
  Ken沈默了一陣,意有所指地說:「你自己注意就是了。」
  他知道好友的意思,太過涉入方寧的人際關係並不是件好事,他也沒這個打算。況且陸靜澤算是方寧新認識的人,若是在這段時間內產生什麼交情,未來身體還給方寧,便很難解釋兩人的關係是怎麼建立的,勢必會影響到方寧的生活。

  從醫院離開時天色已晚,方寧跟Ken約了隔天再去Ken老婆推薦的師父問事。Ken問他要不要去家裡吃頓晚餐、看看乾女兒泡泡,方寧本來有一瞬心動,但想到好友家裡還有小小孩,不知道自己這樣的超自然狀態會不會對小孩子有不好的影響,「方寧」對小泡泡而言也是陌生人,貿然去看泡泡,怕會把她嚇哭了。無奈之下,只能婉拒友人的邀請。
  「那至少讓我送你回家吧。你要回自己的家嗎?」Ken問他。
  他想了想,雖然沒有什麼特別需要回自己本來住處的必要,但這幾天住在方寧租屋處,畢竟是自己不習慣的地方,他反而有點想念自己的屋子了。於是他說:「好啊,我一堆衣服放在家裡還沒洗,得回去一趟打掃一下。」
  Ken用鼻子哼哼笑著:「我有老婆喔,羨慕吧!」
  「你再屁吧你。」方寧一邊跟好友說著垃圾話,剛剛在加護病房裡低迷的情緒漸漸散去。傍晚之後,雨勢已歇,C路因為大型工程施工,佔去了兩個線道,在下班時間不意外地交通壅塞。他們坐在車內緩緩前駛,並不著急時間,在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暫時不談車禍和重生的事,好像平常的一個下班日,約出來吃飯,聊聊工作和家庭。Ken已經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了,但自己在一兩段不長不短的戀情結束後,便將生活重心投入工作之中,出社會之後若非特地經營,以他的工作性質,很難認識戀愛的對象,更遑論發展感情。
  方寧還是大學生,外表條件很不錯,參加音樂性社團,抱著吉他唱歌的樣子肯定能得到不少女孩子的目光吧。他想起一些方寧在社群網站上的對話紀錄,確有一些女孩子在訊息言談之間透露出好感,積極地邀約或噓寒問暖。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一聲,螢幕亮了起來,是簡訊通知,陸靜澤傳來的。
  他滑開手機,簡訊裡寫著:『你朋友還好嗎?自己的傷也要記得去看醫生,祝你早日康復。』
  訊息不長,他隨便掃了兩眼就看完了,沒有回覆,直接按掉螢幕,將手機收回口袋。

  Ken將他送到位於本市北邊的住處,車禍之後,他身上的重要私人物品都由Ken保管著,今天見面後他便從Ken那裡拿回這些東西,包括住處鑰匙。
  「明天我下班後看你在哪裡,我再來接你。」
  「好,晚安了,你開車小心。」
  「晚安。」
  道了別,目送Ken的車轉出巷口,方寧才捏著鑰匙,回到數天未歸的住處。他有些緊張地開了家門,玄關自動感應的燈亮起,微微照亮屋內的空間,家裡還是車禍那天出門前的樣子。他鬆了口氣,進門後抬手要按開電燈,卻在牆上摸了半天,才找到開關。
  燈開了,室內大亮,方寧站在原地發愣,一切擺設都是自己所熟悉的,卻又感覺陌生。他在客廳裡轉了一陣子,東摸摸西摸摸,才發現這種殊異的感覺來自於「方寧」與自己身量的不同。以往對周遭環境的認知皆來自於原本的身體,現在的「方寧」身材與自己差距甚遠,感官接觸到的經驗與認知習慣不符,才會在開燈的時候,明明平常閉著眼睛都找得到的電燈開關,剛剛卻一時之間摸索不著。

  方寧暗自嘆了口氣,想要先洗個澡,再把累積的髒衣服丟去洗衣機。結果都脫光了、澡也洗好了,他才在自己的衣櫃前面,發現沒有合身的內褲,勉強穿上去,拉到腰間,光是站著就會直接滑落地上,更遑論其他衣服了。
  他懊惱地闔上衣櫃,心想反正在自己家裡,全裸有什麼關係,反正自己也漸漸習慣這副身體赤裸的模樣。於是他光著身子,抱著洗衣籃去陽台丟洗衣機,卻沒想到在拉開落地窗的時候,被玻璃倒映著的裸體陌生男子嚇了一跳,毛骨悚然的感覺持續了兩三秒,他才意識到,玻璃上是方寧的倒影,也就是他自己。
  他忽然有些生氣,將洗衣籃扔在地上,站在落地窗前,瞪著玻璃上的反射。他看到玻璃映照的方寧蹙著眉,雙眼炯炯地睜著,看起來很不高興,因為他確實不太高興,同樣的情緒也顯現在方寧的臉上。然後他開始對著玻璃變換表情,試著抬起眉毛、皺皺鼻子,而反射成像中的人影,表情也有同樣的變化。他就像第一次見到鏡像的幼兒,對著倒影做出各種動作,反覆確認倒影反映的就是自己。

  他往落地窗前靠近幾步,愣愣地盯著自己的影像。他小聲地道:「我是方寧。」
  不對。
  玻璃倒影中的方寧搖搖頭。

  他再次開口:「我是,魏重芳。」

  眼前的方寧笑了,眼裡明亮有光采。他吁出一口氣,回頭彎腰撿起地上的洗衣籃,輕輕哼著歌,將落地窗打開。


───


//08

  回到原本的家裡感覺很輕鬆,雖然因為身體不是自己的,時常弄翻一些小東西,但他還是考慮著不要回去方寧在大學旁邊的租屋處,乾脆回來住自己家算了。
  於是他回去方寧的住處,將一些衣物和重要物品打包好,他帶走了像是證件、筆電之類的私人財產,但在他意料之外的是,他看見方寧的吉他立在床邊,琴身已然蒙上一層薄灰;吉他旁邊的地上落了一疊譜,本來是散落在房間各處,幾天前他覺得很亂,順手將譜拾起、疊好放在一邊。
  他抱起吉他,坐在床邊,以前完全沒有學過吉他的經驗,他的左手卻極其自然地按出和絃,琴弦一刷,竟鏗然成調。如果什麼都不想,放任雙手下意識地動作,幾乎可以完成一段音樂;但若是想要思考接下來的調性與指法,手指就會失去控制,怎麼彈都找不對音。
  他抱著琴彈了一陣,感到很不可思議,這是方寧身體的記憶,若不刻意讓意識介入的話,這具身體會反射性地表現出原有的樣貌。
  他在床底找到裝琴的吉他琴箱,把吉他放入箱子裡,連同譜一起收好,決定一起帶回原本的住處。
  一切收拾妥當後,他叫了計程車,帶著一大袋行李和吉他回到他自己的住處。他讓計程車司機停在自家巷口的便利商店,下車之後,他有些艱難地扛起行李和吉他,今天天氣晴朗,雖然白天氣溫飆高破30度,但只要沒有下雨就足以讓他心情愉悅。
  他深深提起一口氣,打算一鼓作氣把東西全搬回家,搖搖晃晃地踏出一兩步,他聽見背後傳來便利商店自動門滑開的叮咚音效,幾乎同時,另一個聲音將他喊住。

  「小方!」

  方寧腳步一頓,險些跌倒。天啊。他在心裡嘆了一聲,很想裝作沒聽到快步離去,但身上的重物把自己困住了,一旦停下就很難再踏出。他還沒來得及回頭,手上提的琴箱就給人接走了。
  一個高佻的身影跨步移到方寧面前,穿著仔細熨燙的襯衫,繫著深色領帶,陸靜澤仍是一身上班族打扮,一手提著方寧的吉他,另一手拿著便利商店買來的咖啡,看起來很驚訝會在這裡遇到方寧。

  「你怎麼會在這裡?還帶這麼多東西。」陸靜澤問。
  「......」方寧不太想回答,要想一個理由太麻煩,他抿了抿唇。
  陸靜澤看出他的猶豫,也不追問,「天氣很熱,我幫你搬一段吧。」
  如他所言,光是背著行李站在室外,才沒多久,方寧就能感覺到皮膚往外冒著汗水。他看見陸靜澤跟著自己站在太陽下,梳理整齊的髪鬢濕潤,汗液沿著脖頸溽濕了襯衫領口,穿著正式應該更覺得暑氣逼人吧。他有些鬆動,脫口道:「那、謝謝你。」
  陸靜澤點點頭,表示沒什麼,跟著方寧往巷子裡走。

  方寧想了想,說道:「我昨天不是跟你說過一個朋友車禍嗎?他可能要住院好一段時間,所以請我照顧一下他的房子。」
  「你朋友是你同學嗎?」
  「不是,他在工作了。」方寧有些疑惑,看向陸靜澤,發現對方露出思考的神情。
  「原來如此。我想說這附近的房價高,學生住的話開銷很大。」
  方寧反問:「那你怎麼會在這?」
  「上次不是說了嗎,我的公司在這附近。」
  「現在還是上班時間吧,你是下班了還是蹺班?」方寧忍不住揶揄。
  「算是蹺班吧。」陸靜澤嘴角勾起一個淺笑,喝了一口手上的咖啡。「不過我蹺班不會怎樣就是了,別擔心。」
  方寧忍不住笑了,並不接話,拿眼角掃了陸靜澤一眼,暗笑他在那邊裝模作樣,自己才不關心他蹺不蹺班。

  他們提著行李來到一棟大樓,大樓看上去很新,樓層數頗高,設計氣派,管理與設備皆齊全。陸靜澤的臉色微乎其微地變了。
  「到這裡就可以了。」方寧從口袋裡拿出鑰匙,他想起幾天前給陸靜澤送回家的情形,他回頭問:「你要不要進來坐?」
  陸靜澤搖搖頭,婉拒:「沒關係,不了,我得先回公司上班。」
  方寧接過陸靜澤手上的吉他,促狹地道:「不是說蹺班不會怎樣嗎?」
  陸靜澤微笑:「其實我快下班了,不然晚上一起吃個飯?」
  這下換方寧尷尬了,前一天已經推拒過一次他的邀請。其實只是吃個飯,也不是不行,但今天晚上已經跟Ken 約了,是真的有事。他訥訥地道:「今天不行耶,我晚上有別的事情......」
  看出方寧臉上的為難,陸靜澤不免笑容有些黯淡,但他仍諒解地道:「那改天吧。」

  在離開前,陸靜澤好似想起什麼,看著方寧,又補上一句:「我的公司離這裡不遠,你如果還要搬什麼東西,可以打給我,我有車。」
  他沒有答應,只是道謝:「嗯,謝謝你。」
  陸靜澤朝他擺擺手,轉身往巷口離去。方寧看見他拿著咖啡紙杯的那隻手,袖口沾上了溢出杯外的咖啡,染濕一塊褐色的污漬。這麼熱的天氣,他背上的襯衫汗溼一片,薄貼在挺直的背脊,脊骨的線條隱約可見。
  他忽然覺得不能再看,瞇了瞇眼,移開視線,以為是陽光刺眼。


───


//09


  接近傍晚時分,Ken帶著方寧去找傳聞中很厲害的師父。他們開車到本市南邊,在臨近一所中學的大路上,附近都是民宅,其中一棟房屋掛著匾額,上頭有道場的名字,既不特別華麗,但也不隱蔽難找。
  他們找位置停好車,方寧跟在Ken的後面,踏入懸掛匾額的大門,感到格外緊張。

  道場大廳燈光尚且明亮,空氣中瀰漫著線香的氣味,有一兩個人在一旁的長椅上等著,前方則是櫃台,櫃台後方坐著一位挽著包頭的婦人。
  Ken過去詢問:「請問林師父現在有時間嗎?」
  中年婦女抬眼看了他們一眼,拿出紙筆,放在櫃台上,道:「這裡寫下姓名跟生辰八字,你們前面還有兩位,請稍等。」
  Ken側過身,讓方寧寫下自己的個人資料。他們在過來的路上討論過,雖然現在在「方寧」的身體裡,但是出事的人是魏重芳,一切問答應以原本身分為主。寫完之後,婦人將紙張收走,請他們在外邊稍候。
  在等待的期間,方寧緊張到手腳微微發抖著。他隱約有預感,這一切將在今天得到一個解釋,或者應該說,他期待今天將得到一個解釋,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在車禍後,變成另一個人。他甚至幻想過,如果師父具有法力,自己便是強佔他人身體的惡靈,師父一見到他,就發功把他的魂魄趕出這具不屬於自己的軀殼,一掌拍下,他便魂飛魄散。雖然Ken表示這位師父並不是那種驅鬼的道長,而是潛心修行,在人間替神明傳達天意,或執行其意志。但是誰知道呢,附身在他人身上這種狀況已經夠難以解釋了,他無法用常理去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方寧一陣胡思亂想,回過神來,排在前面的兩位民眾都不在等候的長椅上,Ken說其中一位已經問完離開了;另一位正在內室,等那位出來,就換方寧跟Ken進去。
  方寧緊張得直想吐,上一次這麼緊張的時候,他幾乎想不起來了。

  另一位民眾從櫃台後方的走廊踱出,櫃台後的婦人站起,朝他們道:「魏先生,裡面請。」

  方寧倏地站起,雙手緊抓著肩上背包的背帶,Ken將一隻手掌按在方寧背後,輕輕推他,卻不馬上放開,半帶著他往內室走去。彎進走廊後,很快就看到一扇風格古樸的木雕門板,方寧停在門前,做了一個深呼吸,才抬手敲門。

  「請進。」門後傳來的嗓音中氣十足,沉穩而威嚴。

  他們推門而入,只見室內擺放一張陳舊的原木方桌,木頭成色深而有光澤,桌面刻畫十來道縱橫直線,儼然是塊棋盤。方桌旁坐著一位中年男子,衣著普通,看上去紅光滿面,神采飽滿,然而雙鬢斑白,頭頂上的髮線稀疏,一半灰黑一半灰白,乍看之下是個平凡不過的中年人。兩人自從踏進房內,中年男子便盯著方寧,饒富興味地打量著,對於Ken倒是不怎麼注意。
  方寧戰戰兢兢地打招呼:「林師父您好。」
  「來,請坐。」師父做了一個手勢,方桌旁只有一張空著的椅子,於是方寧過去坐下,Ken站在一旁。
  方寧發現師父手上拿著一張紙,他認出是剛剛寫上自己生辰八字的紙條,他正想著要怎麼表達自己的問題,師父卻先開口:「你命中注定遭逢大劫,有另一個人的命數跟你的劫糾纏在一起,你知道對方是誰了嗎?」
方寧一聽,驚得頭皮發麻。「知道……」
  師父從上衣口袋抽出一枝筆,將筆跟紙推向方寧,說:「將他的名字寫下來,如果有生辰,也一起寫下。」
他接過紙筆,把方寧的名字跟生辰一一寫出,拿筆的手都在顫抖,寫得格外辛苦。

  師父拿回紙筆,看著紙上的筆跡,沉吟了一會兒,卻沒多說什麼。他將紙張擱在一旁,端出兩盒一黑一白的棋子,將黑棋推到方寧面前,說:「等下你跟著我下棋,不會下沒關係,把棋子放在你想放的位置就好。」說著,往棋盤中央置了一枚黑色的棋子,等著方寧也落下一子。
  這個發展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但方寧還是照著師父的意思,在棋盤上放下白色的棋子,兩人一來一往在棋盤上下棋,往返數次後,棋盤上已經有黑白錯落的一塊區域了。
  師父看著方寧往棋盤上放下一顆白子,便不再出手,反而開口問他:「你想問些什麼?」
  「我想知道……」一時之間,方寧的腦海裡浮現出千百個疑惑,每個問題都需要解答,但其中最要緊的問題,只有一個:「我想請問,我有沒有辦法回去?」
  師父朝他點點頭,道:「回去當然是一定能回去的,你既已度過此劫,剩下的都是小問題,可以解決,只是會辛苦一點。」
  說著,師父手指向棋盤上其中一個白子:「而且,你有個貴人出現幫你。有貴人相助的人,都會下一子在這個位置。」
  聽師父這麼說,方寧心裡大大鬆下一口氣,感覺不再那麼緊繃了,只要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他已經別無所求。

  最大的問題解決了,他開始想釐清一下整起事件的前因後果。師父跟他解釋,他的命中有一個大劫,而方寧也有,兩個劫數的幾乎發生在同一時間;他的魂魄受到衝擊,一時脫離肉體,但是他命不該絕,便跑到同時也遭遇劫難、魂魄離體的方寧體內,暫居其中。
  「你的魂魄還很動盪,所以暫時待在別人的身體裡,等待魂魄恢復穩定。」師父如此說道。「現在這副身體不是你自己的,之後你的魂魄穩定下來後,會跟不是你的肉體互相排斥,就會有機會脫離現在的身體,回到你本來的身體去。」
  「這個意思是,到時候是我們的魂魄會再次交換,各自回到自己體內嗎?」
  「不,只有你的魂魄會歸位。」師父停頓了一下,緩緩續道:「從棋局看來,神明告訴我,你暫居的這具身體的主人,已經往生了。」


───


//10

  夏天的太陽西下得晚,雖然已經是晚餐時間了,但天色仍然微亮,天邊尚能看見夕陽霞彩。道場附近的學校有些日間部學生下課,也有些夜間部學生結伴出現,年輕的高中生在路上三兩成群,看上去歲數跟方寧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方寧跟Ken一前一後走在路邊,往回找尋車子暫停的地方,Ken稍稍落後方寧的腳步,他憂心忡忡地跟著,並不趨步上前並行,他猜想方寧現在需要一些空間,和很多時間。

  「小蟲......」Ken斟酌著用詞,安慰好友。「你別想太多了,只要你能平安回到自己的身體就好。」
  他們從道場離開後,方寧明顯消沉無語。從師父那裡接收到的資訊實在太過驚人,誰也想不到,同一時間出車禍的兩人,命運卻是截然不同。
  「師父也說了,他的陽壽已盡,那是他的命數,就算你的靈魂沒有寄居這具身體,車禍的當下他也是......回天乏術。」
  說出最後四個字的感覺很不好,生命應該已經消逝的那人,仍然形象鮮活地站在這裡,有思想有感情,讓人如何能接受這樣的人、其實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方寧臉色一沉。他腦中一片混亂,他當然相信自己仍然活著,但是自己所在的這具身體,明明就會呼吸會動作,腦袋想要做什麼,身體就能跟著意識行動,要他如何承認這樣的身體,已經是不能復生的逝者了。

  「Ken,」他開口,嗓音壓抑而沙啞。「我想自己搭公車回家,你先不用陪我了。」
  「這……」Ken覺得為難,他知道好友需要時間去思考現在和以後的事,但放著他一個人又放心不下。
  方寧大概懂得Ken的疑慮,他說:「你別擔心我,我只是覺得好累,想好好休息一下。」他想了想,再補一句:「我到家後給你訊息,好嗎?」
  既然都這麼說了,Ken也不再多說什麼。他跟方寧一起在公車站牌等到公車進站,目送好友上車,說:「到家告訴我。」
  方寧朝他點點頭,Ken見他上了公車,走到車廂後方的空位,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坐下,公車車門關上,閃著左轉的警示燈,漸漸駛開Ken的眼前。

  車窗的玻璃上隱約可見他側臉的倒影,隨著車窗外景色的推移,時閃時現。他回想方才師父說的話,這具身體的主人,方寧,已經在車禍的當下走了,屆時他的魂魄回歸原本的身體,這副軀殼就會是具沒有靈魂的容器,慢慢衰亡。如果以最寬鬆的定義描述死亡為一切生理機能的停止,那麼一旦他的魂魄離開了,直至失去心跳呼吸,這具身體是否等於又死了一次?
  但是他不能不離開,他也無法選擇離開或者留下,這不是屬於他的身體。不對的靈魂存在錯誤的肉體之中,兩者會發生互斥,隨著時間的過去,不相容的情況會愈發嚴重。他在這副身體裡只是暫居,並不能永久地留下。
現在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自己的靈魂回歸穩定,脫離方寧的身體,回到自己體內。至於什麼時候會穩定下來、什麼時候會回去,師父只說,隨時做好心理準備。

  公車行經市區熱鬧的商圈,遠方的天空忽然閃光陣陣,沒多久便聽到隆隆的雷聲傳來。打雷的聲響把他從混亂的思考中拉回,他貼近玻璃,往外看向天空,很快就看見斗大的雨滴落下,打在車窗上,沒多久就成了一場大雨。
  他從窗邊的位置移到靠走到的空位,心想不妙。出門的時候搭的是Ken的車,沒想到回程會自己搭公車,雖然有折疊傘在身上,但他沒有把握可以撐著一定會被雨水打溼的小傘,在這種雨勢中不會昏倒、順利走回家。
  他沒有很多時間去想該怎麼辦,公車過了商圈之後,沒幾站就是自家旁邊的站牌了。他將傘拿在手上,成一個隨時開傘的姿勢,公車一開門,立刻將傘伸出車外打開,當他踩到積滿雨水的地面,聽到水珠微微濺開的聲響,他感到一陣暈眩。
  巷口便利商店就在旁邊,他別無選擇,腳步不穩地衝到便利商店前的騎樓下,收了傘,他甩了甩傘上的雨水,室外下雨的氣味讓他呼吸困難,他只好將傘放到一旁傘架上,走進便利商店等待雨停。便利商店裡空調吹拂乾燥的空氣,他才感到稍微舒適一些,買了一杯熱拿鐵,在店裡找了一個位置,坐著等待。


小記:因為覺得一章一章貼實在太佔版面,所以改為以十章為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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