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2/13

原創|重生之失而復得11-20

重生之失而復得11-20

note: 原創耽美。連載中。現代都市。建議一開始不要站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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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煩惱要怎麼避開這場大雨順利到家,讓他暫時放下關於方寧身體的問題。便利商店的座位全都面對櫥窗,無可避免直接面對外頭的雨景,他側著身子坐在角落,盡可能不要直接面向窗外。但又想到這樣排斥雨天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總不能這輩子一下雨就躲在室內不出門吧。於是他試著用眼角餘光一點一點瞄出去,想說先從勇敢面對雨天開始,看看能否克服對下雨的排拒。
  從方寧這個位置的角度看出去,斜前方的對向路邊緩緩駛來一輛車,打著方向燈,好像想要靠邊暫停。那台車看起來很眼熟,石墨灰的日系車款,他一下就回想起來,陸靜澤也是開一樣的車。
  他又想到,陸靜澤說自己的公司就在這附近。他不由得冒出一個貪圖方便的念頭,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搭陸靜澤的車,直接回到住家樓下,就可以免去淋雨的痛苦了。
  他一面想著,一面又覺得這個想法太天真,也太強人所難。他看著那台車停靠路邊,車燈改閃暫停的燈示,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條縫,從裡面伸出一隻傘,接著一個更熟悉的身影推門下車,分明就是陸靜澤。
  太巧了!方寧只震驚了一瞬,馬上就想落實方才的念頭,掏出手機就要撥給對方。翻開通訊錄才發現,他沒有儲存陸靜澤的手機號碼,只能從通話紀錄翻查,從印象中的手機前四碼去找之前打來的號碼。
  他邊找邊看著陸靜澤撐著傘沒有走開,只是站在自己車旁,低頭看著手中的手機螢幕,沒一會兒,忽然抬起頭,往一個方向看去,往前走了幾步。他順著陸靜澤視線望過去,只見一個上班族打扮的女性朝陸靜澤走來。他們看來彼此認識,打了個招呼後,陸靜澤便領著那位女性走回車旁,替她打開後座的車門。

  他低頭,通訊紀錄已經滑到陸靜澤的號碼。他有些慶幸沒有早一步撥出這通電話,不然就打擾到對方的約會了。他默默放下手機,一手托腮,看著陸靜澤幫女孩子關上車門,心想這個傢伙總是這麼紳士,對男性女性都一樣。
  陸靜澤從後座要繞回車前駕駛座,不知怎麼地,抬頭朝便利商店方向望了一眼,頓時跟坐在落地窗後的方寧四目交接。
  方寧嚇了一跳,陸靜澤的眼神一亮,分明是認出他來了。他朝方寧揮了揮手,又折回後座,敲敲車窗,跟車內的女性不知道說了什麼。只見他說完後,便撐著傘準備過馬路,車內的女性下了車,改坐駕駛座。方寧眼睜睜地看著陸靜澤快步朝這裡走來,然後他的車在雨中揚長而去。

  「怎麼這麼巧。」陸靜澤笑語吟吟地站在方寧前面。方寧的眼睛盯著他的車離去的方向,直到車子消失在視線之中。他誤解了方寧臉上的失望,解釋道:「那是我工作上的同事,今天加班有點晚,本來要送她回家。」
  聽起來更像是自己壞了別人的好事。方寧說:「我也要回家,只是雨太大了,想說等雨停了再走。」
  「我、」陸靜澤口唇掀動,好像想說什麼,但又突然住口,臉色變了變,才悶悶地道:「我的車……借同事了。」
  方寧反而笑了:「我有看到,謝謝你。」
  陸靜澤靈機一動,提議:「不然叫一輛計程車吧。」
  「不用啦。」方寧連忙拒絕:「你也知道我──朋友家就在附近,才這麼一點距離,叫車太浪費了。」
  「那不然……」陸靜澤還想說些什麼,卻沒有把句子完成,反而用一種複雜的神情看著方寧。他期期艾艾地道:「我加班到剛剛,晚餐還沒吃,現在也沒有很晚,嗯……不知道你吃了沒有?」
  說到這裡,方寧已經懂他的意思了。
  「一直約你,你可能也很困擾吧。」陸靜澤看起來有點緊張,笑容有些窘迫,垂著眼不敢直視方寧。「這次再失敗,我以後也不好意思再約了。」

  話說完了,陸靜澤便站在那裡等著。兩人之間一陣沉默。方寧猜想,這次再拒絕他,以後可能就不會再有什麼交集了。本來一開始是想甩開這個人的,但經過了幾次相處下來,在剛剛卻想要撥電話給他。在很短的瞬間裡,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還沒有理出一個結論,卻先脫口而出:「我也還沒吃晚餐,要不要一起?」
  話一說完,方寧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但他看到陸靜澤聽到他答應後,欣喜的神色一閃而過,卻又克制著不要表現得太雀躍的樣子。他又覺得答應了這次,也沒什麼不好。
  「那我們現在可以叫計程車了,我知道這附近有家不錯的居酒屋。」陸靜澤輕快地轉身,請店員幫忙叫車。
方寧感到很好奇,這附近就是自家附近,怎麼有不錯的居酒屋他卻從來不知道?


───


//12

  結果陸靜澤說的那家居酒屋,也不過就在兩個街區之外,離大馬路很近的一個巷子裡面,只比回自己家裡還遠一些些。他們上車沒多久就下車了,本來就不想坐超短程計程車的方寧,朝司機匆匆道了謝,幾乎是逃難似地飛速下車。
  「別急啊。」陸靜澤開著傘將方寧引到店家門口的遮雨棚下,才轉身將計程車車車門關上。
  「……很丟臉。」方寧低聲說道。

  這家居酒屋雖然是在巷弄內,但是離大路並不遠,平時經過這裡卻從未注意到有這家店的存在,方寧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他們入座後,拿著菜單點了幾道菜,價位不算太高,以在工作的經濟狀況而言,是可負擔的開銷。方寧帶著自己原本的錢包,很隨興地點了自己想吃的菜色。
  服務生接完單,替他們送上熱茶,在等待餐點的時間裡,方寧意識到,他好像需要跟陸靜澤聊些什麼,才不會讓場面變得太尷尬。

  「那個、」方寧先開口:「之前你問的學吉他的事,我的手摔車的時候有點扭到,可能現在還不太方便,要再等一陣子⋯⋯」
  等一陣子。他本來想找個藉口推遲這件事,但這個說法無疑是開了空頭支票。在他回到自己的身體之前,是不可能教任何人彈吉他的;然而真正會彈吉他的那人,卻永遠不在了。
  他一下子消沉起來。又想起自己不應該跟陸靜澤有太多接觸的初衷,現在兩人卻同桌吃飯,明明知道彼此有愈多的交集,對現況沒有任何益處,他不知道情況怎麼會發展成這樣,又好像無法控制全局。
  「沒有關係。」陸靜澤不知道方寧為何面露為難,只當他是在意受傷的事。「當然是先把傷養好比較重要,慢慢來吧。」
  他一面說,一面解開袖口的釦子,將袖子往上翻折至手肘處。方寧不經意地看到陸靜澤其中一只袖口上頭有著淡褐色的污漬,是下午搬東西時弄上去的,污漬看起來有清理過,但並未能完全去除,在他淺灰色的襯衫上還是顯而易見。
  「你每天都加班到這麼晚嗎?」方寧主動問起。他也是在工作的人,聊些工作相關的事情比較容易。而且以「加班」這點而言,他是頗有共鳴的。
  「差不多吧,有時候早一點。」陸靜澤有些語帶保留,卻又帶著隱隱笑意。
  方寧看不懂這個反應,只覺得對方沒有很想談工作的事情,便沒有繼續問下去。陸靜澤察覺到他的遲疑,低笑了一聲,繼續說:「其實我是自己開公司的,創業剛起步而已,很多事情我都要親自下去做,基本上沒有什麼上下班可言。」說著,往後靠上椅背,呈現較為放鬆的姿勢。他狀似可憐地補上一句:「當然,也沒有週休二日就是了。」
  「難怪你說你蹺班沒有關係。」方寧了然。
  「一天24小時,扣去睡覺,全都是我的工作時間。」陸靜澤聳聳肩,「我就是老闆,蹺個班不過份吧。」
  方寧隨口附和著。他問了陸靜澤一些關於工作的事,得知對方在做的是利用時下流行的數位科技,開發網路行銷案件。談到公司的發展和正在進行的一些案子,陸靜澤的言談之中,表現出對工作內容的高度熱情,感覺得出來他對自己公司很有自信,也以他的工作驕傲為榮。
  回頭想想自己的工作,方寧不由得有些羨慕。

  這家居酒屋的招牌是串燒,上菜的速度很快,當一支支烤得酥脆、表皮微焦的串燒端上桌時,方寧聞到燒烤的香味,才覺得自己真的餓了。這個時間已經算是宵夜時段,距離上一餐已經超過八小時,飢餓感一旦浮現,胃裡便緊緊收縮起來。原來自己這麼餓,他想,「方寧」的身體還是會感到飢餓,自己也會感到飢餓。
  「這個很好吃。」陸靜澤指著其中一種串燒推薦。方寧拿來嚐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他慢慢咀嚼口中的食物,感受舌尖上的每一種滋味。這具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仍忠實地將感官接受到的刺激傳達給自己——雖然沒有人可以解釋靈魂究竟是如何與肉體相契合的。
  陸靜澤不動聲色地將兩人對分後多出的串燒推到方寧面前,方寧也不客氣地吃了。這頓飯吃得稱得上愉悅,店裡氣氛好、餐點也合胃口,離家裡也近,方寧默默把這家店列入口袋名單中。

  餐點都送上後,帳單也蓋在桌面。他們吃得差不多了,方寧想取來帳單看金額,卻被陸靜澤搶先一步,一手按在帳單上,不讓他抽走。
  「你還是學生,我請客。」陸靜澤堅定地表態,方寧還想說些什麼婉拒,他又道:「等你畢業後再讓你請回來,如何?」
  方寧不說話了。他沒有畢業之後,沒有機會以方寧的身分回報這頓飯。陸靜澤只當他接受了,拿走帳單,笑得有些得意:「而且我刷卡還有打折。」便前去結賬。

  離開居酒屋時,外頭的大雨已經停了,但仍有些細小的雨絲飄落。陸靜澤在店門口伸手朝外接了很久,確定不是完全沒雨,他說:「還是有點飄雨,叫車吧。」
  方寧抬頭看向夜空,猶豫了一陣,說:「我覺得⋯⋯應該沒關係,我走路回去就好。」
  「真的可以嗎?」陸靜澤反問。
  「嗯,總是要試試看。」方寧說著,將摺疊傘打開,率先站到街道上。他往前走幾步,撐傘的手幾乎感覺不到雨滴擊打傘面的震動,也沒有起風吹斜雨絲,不會有雨打濕身體,雖然空氣中潮濕的味道還是讓他不太舒服,但還算能夠忍受。
  陸靜澤也跟上他的腳步,道:「我跟你走一段吧。」

  他們併肩走著,方寧沒有說話的興致,陸靜澤也就安靜地什麼也沒提。撐傘遮住上方的視野後,方寧發現陸靜澤身材高挑,從傘緣只能瞥見他下頷的線條。有時他們走得很近,隱約可以聞到一種清新的香味,方寧記得在陸靜澤的車上也聞過一樣的味道,暫時阻絕雨水的濕氣,有種乾爽的印象。
  快到自家門口前,方寧問:「那、你要怎麼回去?」
  「我叫車回家。」陸靜澤拿出手機,沒有馬上撥號。「明天再請秘書開我的車來接我上班。你剛才見到那位,其實是我的秘書。」
  方寧點點頭,想起陸靜澤本來要在大雨中送晚下班的秘書回家,後來臨時來找自己,又乾脆地將車子讓給秘書開走。陸靜澤一切舉止都很體貼合宜,他的人緣大概也很不錯吧。

  到家門口了,陸靜澤主動道別:「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方寧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今天謝謝你。」
  陸靜澤微笑:「不會,我也很高興。」

  方寧轉身走進自家大樓。他想,像陸靜澤這樣的人是值得見賢思齊的,尤其是會照顧別人的特質,很能博得異性的好感⋯⋯
  他忽然止步,腦中閃過一種可能性。這個想法太讓人震驚,一瞬間心跳速度快了起來。
  他回頭,看見陸靜澤還未離去,如同第一次見面送他回家那次一樣,在門前目送自己上樓。
  見到方寧回頭,陸靜澤唇角抿了一個弧度,眼底盡是笑意。
  心中一旦起了某些念頭,很多事情感覺都不對勁了。他幾乎不願承認,陸靜澤溫潤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時候,充滿著熱情。


───


//13

  方寧心神不寧地上了樓,陸靜澤最後的眼神彷彿是一個強而有力的線索,將他們之間相處的一切都串連起來,指向一個無疑的答案。他感覺很不妙,原因有很多個,陸靜澤喜歡男人這件事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其中最嚴重的癥結點,莫過於他不是「方寧」這個事實,他是一個「別人」,不是陸靜澤原本喜歡的那個人,卻是現在陸靜澤傾心付出的對象。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幾乎可以猜到是誰傳來新的訊息。拿出手機一看,螢幕亮起的第一則通知果然是陸靜澤的號碼,但是下面接著一串Ken打過來的未接來電,以及Ken傳來的一封簡訊問自己到底回家沒、趕緊回播電話,寥寥幾個字句,字裡行間可以看出Ken的急迫與擔憂。

  他匆匆回電給好友,電話沒響兩聲就被迅速接起。

  『你在哪裡?』Ken劈頭就問。
  「對不起,我剛回到家,我沒事。」
  『你剛回到家?從我們分開之後到現在多久了,你都在幹嘛?』Ken顯然是急壞了,一連串地責難:『晚上還下大雨,你沒消沒息的,我都不知道你會不會倒在哪裡的路邊?你現在狀況特殊,經不起再出什麼意外了!』
  「我知道是我不對,對不起……」
  『所以你剛才到底去幹嘛了?為什麼我打這麼多通電話你都沒接?』
  因為他跟陸靜澤聊天聊得很開心。他的腦海裡自動浮現答案,卻讓他感到不安。
  「我……在我家這裡遇到認識的人,我們一起去吃了頓飯,手機開震動,沒有注意到來電。」
  電話的另一端忽然沉默了。
  「……」他幾乎是屏息不敢出聲,對話的空白中可以感受到好友的怒氣。
  『那是誰?』沒有等方寧回答,Ken一字一句緩慢接著道:『小蟲,你到底在想什麼?你自己說過不想節外生枝的,那你現在又是在做什麼蠢事?』
  他完全無法回答Ken任何一個問題,同樣的話他也想反問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在做什麼?
  他們在電話中安靜了一陣,最後是Ken嘆了一聲,說:『我不知道對方是誰,你自己好好想想。』便掛了電話。

  跟Ken通完電話後,他感覺很不好。這天發生太多事情了,關於魂魄寄生他人體內的問題得到了答案,但伴隨而來的是更多的困境。他承認,晚上會跟陸靜澤去吃飯,多少有些想轉移注意力的意思。他最初確實有顧慮到不要跟陸靜澤有過多的接觸,但這種想法隨著相處的次數多了,也就漸漸淡忘。
  這些日子遇到不少麻煩,在難以求助他人的情況下,陸靜澤對他伸出援手,他還是很感激的……
  只是,陸靜澤所有的友善和殷勤,都是因為他喜歡「方寧」,然而「方寧」已經沒有辦法給他任何回應。
  他不是「方寧」,他不能再跟陸靜澤有任何來往了。

  陸靜澤傳來的簡訊還停留在手機畫面中,寄件人仍然是一串手機號碼。

  方寧完全沒有興致將簡訊打開來看,也不想將陸靜澤的號碼儲存到通訊錄裡。他直接略過簡訊提示,按下電源鍵,手機畫面一暗,進入待機模式。

  早上才帶回來方寧的東西和吉他,被他隨手堆在客廳沙發旁的角落。那些東西得再拿回大學旁邊的租屋處,也不能繼續待在自己原本的家裡,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魂魄會回到原本的身體,也不知道沒了魂魄的這具軀殼會發生什麼事。到那個時候,他可能沒有任何能力控制事態,在那之前他所能做的,就是至少讓屬於方寧的一切,都在應該在的地方,而非一個毫無關係的他人家中。

  他從自己的皮夾中抽走所有的鈔票,只有鈔票這種東西看不出身分,他也不能將自己的提款卡或信用卡帶在方寧身上。從Ken那裡拿回來的私人物品都不能帶著了,他把那些東西拿到寢室裡放好,然後將家裡稍做一番整理,關去不必要的電源、拔掉插頭,最後拿走今天搬來的行李,連同那把吉他,將大門鎖好,鑰匙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隱蔽縫隙,他離開自己熟悉的家,叫了計程車,迢迢地回到本市南邊,大學附近的租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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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作為「方寧」的生活開始變得辛苦。

  幾天來又是陰雨不斷,好像回到前一陣子蟄伏在房間的日子,他只能待在小套房裡,等到雨停的時候才能外出吃飯。恐雨頭暈的狀況雖然沒有最一開始那麼嚴重了,但還是無法在較大的雨勢中行動,一點點毛毛雨或許可以,但他還是盡量避免在潮濕的天氣出門,寧可躺在房間裡睡覺。
  不想有過多的外出,除了天氣的因素之外,還有因為方寧的租屋處在大學附近,走在路上很容易遇到放假仍留在學校的大學生,有一次他在外面碰到一群學生,其中有人喊著方寧的綽號跟他打招呼,但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方寧的哪些朋友,嚇得他僵硬地揮個手,匆匆走避。

  就算不在外面露臉,透過各種3C產品也能聯絡上方寧。方寧在學校的朋友開始在社群網站上留訊息約他,有些人則是直接打電話過來;同儕的電話可以不接,但打過來的若是方寧的家人,便不能無視。
  他接過一次方寧的母親來電,面對方母詢問什麼時候回家、錢還夠不夠用等種種關心,他戰戰兢兢地表示暑假在學校有活動,可能要過一陣子才會回去。方母就如同一個普通的母親,碎念了幾句少吃重口味的外食、多吃蔬菜、不要太晚睡之類的叮嚀,他完全不知道方寧跟家人說話的口氣,只能唯唯諾諾地應著,也不知道方母是否察覺電話這頭的異狀。

  掛掉這通艱難的電話之後,他心裡充滿忐忑,想到這個母親還不知道她已失去她的孩子了,他只是一個冒牌的陌生人,盡可能地將生離死別的事實推至最遲,為此他感到難以言喻的哀傷。
  接完方母電話的那天,他在狹小的套房內,將方寧的東西一件一件地翻出來仔細檢視、再一件一件地收回正確的位置。他試著從每一樣物品——哪怕是最小最不起眼的雜物——去拼湊出「方寧」這個年輕的男大學生最真實的樣貌。雖然他是棲居方寧體內的人,但卻是最不了解方寧的人。在方寧的身體還有呼吸的最後時日,陪伴這副軀體的只有自己。他想,他要好好地認識方寧,好好地記住方寧。

  Ken仍然每天跟他保持聯絡,關心他的狀況,偶爾開車帶他去吃晚餐。但是Ken有工作要忙,還有自己的家庭要顧,能從這之中撥出一點時間給方寧,還有躺在醫院裡昏迷不醒的自己,他已經很感激了。
  但除此之外,他沒有別的社交管道,也不敢在學校附近出沒。他怕穿幫而不敢以方寧的身分行動,當然更不能用原本的身分作任何事,因為真正的自己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他幾乎呈現一個與世隔絕的狀態,緩慢地度過每一天,等著自己的魂魄在未知的某個時刻脫離這具身體,回到原本的體內。

  陸靜澤仍然時不時地會傳簡訊來,偶爾會撥一兩通電話。電話打過來的時候他都知道,但他只能盯著手機螢幕上一串號碼,熒光閃爍,等著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之後,變成一則有著紅色提醒的未接來電。
  自他們分別那天開始,他沒有再給予陸靜澤任何形式的隻字片語,單方面地冷處理對方的任何聯絡。
  從陸靜澤傳來的簡訊中,可以看出一開始熱切地想要頻繁聯繫,到逐漸對方寧冷淡的態度感到困惑,語氣轉為迂迴和試探,最後剩下帶著距離感的問候。陸靜澤一直沒有戳破這個僵局,也沒有乾脆破罐子破摔,傳一些會讓他尷尬困擾的露骨話語,漸漸地傳來的訊息愈來愈少,僅僅在某個限度之內表達關心。
  他不知道陸靜澤什麼時候會放棄,每當手機亮起簡訊通知,或響起一通來電,就表示陸靜澤還在等待。
  在沒有社交活動可言的這段時日,他以一種等待小說連載的心情,等著陸靜澤發一些簡訊給方寧。手機一旦接收到新訊息,他幾乎可說是滿懷期待地打開來看;沒有訊息傳來的空白期間,他會一遍又一遍地讀著舊的簡訊,從中獲得某種趣味,權當封閉生活中的調劑。

  其實,他很想接起那些電話,或者至少可以回覆簡訊。即使他知道陸靜澤釋出的不是純然的友誼,但陸靜澤是唯一一個在他成為「方寧」之後還能互動、而不會發現任何異狀的人。他甚至動過一瞬的念頭,乾脆跟陸靜澤坦白他不是方寧的事實,也許他就能多一個可以說話的對象。

  但他很快就否定這個想法,陸靜澤要的不是朋友、也不是「他」。

  「他」只是一個錯誤的靈魂,寄生在已經不存在的人身上。如果他自私一點,以現在的身分持續與陸靜澤接觸,那麼等到一切都回歸正確的時候,陸靜澤會是那個真正一無所有的人。

  於是他繼續忍著不去理會那些訊息和電話,手機來電鈴聲再次響起時,他瞄了一眼螢幕上的電話號碼,便將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微弱的鈴聲從床上悶悶地傳出,仍然依稀可聞,他躺在房間的地板上,感受磁磚冰涼的溫度。手機鈴聲響了一陣就沒了,整個房間忽然變得格外寂靜。


───


//15

  Ken捎來一個堪稱是這陣子以來,最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你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了。」

  躺在醫院的自己恢復得還算順利,身上的傷勢逐漸好轉,除了——當然的——昏迷不醒之外,整體狀況趨於穩定。他忍不住聯想,這可能是一個預示,等身體準備好了,靈魂亦然,就是回去的時機了。
  Ken說要幫他在醫院請個看護,照料病床上昏迷的本尊。他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話,他比較希望親手照顧自己的真身,不需要假手他人。況且,他每天待在屋內也是閒著,可以去醫院有別的事情可做,他是非常樂意的。
  但是Ken卻不覺得讓方寧去醫院是一個好主意。「你要不要待在房間裡就好?要是你在醫院時魂魄回去自己身上了,方寧的身體怎麼辦?你要怎麼解釋方寧為何出現在你的病房裡?」
  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也找不出理由說服好友。只能說:「如果你說的情況發生了,至少是在醫院裡……要是是在方寧自己的房間,你說要多久才會被人發現他出事了?」
  這個可能性想像起來有些駭人,他們倆沉默了幾秒,Ken看起來有些鬆動。
  「好吧。」Ken聳聳肩,妥協了。「反正你一直在病床上昏迷,方寧出什麼事也不是你害的,跟你沒有關係的事也不能硬推在你身上。」
  Ken說到一半,發現好友臉色一變,他無奈地道:「他出車禍不是你的錯,你不要有過多的自責。」
  Ken朝好友靠近一點,一臉嚴肅地盯著他,說:「我反而覺得,你的靈魂早一點回去自己的身體裡,讓方寧趕快解脫,才是對誰都好。」
  他知道Ken的意思。Ken曾經有個久病的至親,在病危的時候,靠著急救插管勉強保住一口氣,但那只是堪堪活著,親人肉體所承受的痛苦同時也折磨著病人本身和家屬。對Ken而言,他並不覺得只要人體多呼吸一秒就是多活著一秒,所以他也不會認為「方寧」的肉體因為別人的靈魂暫居而保有呼吸心跳,是應該繼續下去的狀況。
  他堅定地望著好友,說:「我會回去的,一定會。」

  ———

  接下來的日子,方寧每天幾乎一整天都在醫院裡,Ken還是幫他請了半日的看護,讓他有時間可以休息。照顧病人並不是輕鬆的差事,但躺在那裡的畢竟是自己的真身,方寧做什麼都甘願。
  轉到普通病房的魏重芳,少了原本連接在身上的各式儀器,看上去就很像睡著一樣,還是睡得很沉的那種樣子。他一隻腿上打著石膏、脖子上仍然套著頸圈,還需要再固定一些時間,確定頸椎復原良好後,才能取下。除了這兩樣乍看之下比較嚇人之外,他的臉上還插著鼻胃管和一些傷口,縫合的針數不多,以及幾個褪成青色的淤血。雖然方寧知道,出那樣的車禍,身上的傷只有這些,已經是很幸運了——但他無法判斷魂魄跑出身體、進到另一人的體內,是幸抑或不幸——但是看著自己的身體多出的傷,他還是很不好受,可以親手照顧自己,他覺得至少自己有努力在恢復健康。

  在醫院的時候,方寧偶爾會去七樓的嬰兒室,在外面的走廊混在一群家長裡面,隔著一片大玻璃,看著裡頭還住在保溫箱的新生兒。一床一床在襁褓中的新生嬰孩,排列在嬰兒室裡,大多數都是睡著,或是被護理師抱在懷裡,湊到玻璃前秀給另一邊的家長和親人看。
  這樣的場景讓他回想起Ken的女兒出生的時候,他跟Ken也是貼在玻璃前,搶看哭得皺成包子臉的小泡泡。那不過是不到兩年前的事,小泡泡現在會滿是奶音地朝他喊「乾爹」,通常聽起來更像「缸捏」,如果遇上泡泡心情好也願意的時候,還會伸出軟軟的雙臂跟他討抱抱。
  他想著關於乾女兒的點點滴滴,站在嬰兒室玻璃窗外,忍不住露出傻笑。方寧在玻璃窗外不斷來回逡巡、變換往內觀看的角度,好看盡嬰兒室內每一床新生的嬰孩。他在一個定點看完之後,轉身要換另一個角度,卻發現不遠處一位年輕女性正盯著他瞧,發現他回頭後,匆匆撇開視線看向別的地方,卻又用眼角餘光瞄過來幾眼。
  那位女性上身穿著寬鬆,依稀可見微凸的小腹,他並不認識對方,但也不能肯定是否為「方寧」認識的人。避免麻煩和萬一,他不敢在原地多逗留,很快從嬰兒室離去,回去自己的病房裡。

  他走得很急,並沒有注意到有人在一定的距離外跟隨著他,不算很接近,但足以記下了自己離開的路線,以及他的病房。


───


//16

  陸靜澤趴在方向盤上,將臉埋入雙臂之中,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難。他的車停在立體停車場中,車已停妥熄火,但他並沒有馬上下車,停留在駕駛座裡,腦中一片混亂。

  前一天請病假去做產檢的秘書,在今天上班的時候狀似不經意地問他,上次大雨天遇見的朋友還好嗎?她在做產檢的醫院見到那位朋友,雖然下雨那天只有匆匆看到一兩眼,但她應該沒有認錯人。
  陸靜澤不知道自己聽到這件事,當下的臉色有多難看,他強自鎮定地告訴秘書,他跟對方已經好一陣子沒有聯繫了。
  秘書反問,是不是因為對方住院的關係?因為她看到對方後來進到一間病房,她以為對方正在住院。
  陸靜澤極力裝作只是隨口問問秘書是哪間病房,有空的話會去探望一下。

  但是他現在就在這裡了,本市西山上的教學醫院,甚至都還不到一般的下班時間。他從秘書那裡得到資訊後,幾乎一刻也坐不住,匆促交代完手頭上幾個工作,回過神來他竟然已經在車上了。
  現在,他人已經在醫院的停車場裡,他知道自己這種行為已經有點失控了,但他只是想再見方寧一眼,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再看一眼也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會責怪吧。
  或者,他應該再次發動車子,離開醫院,既然對方對他這陣子以來主動的聯繫沒有任何回應,那他應該設好停損點,就此收手退出,不要去見方寧。

  車內關閉的空調漸漸散去,車內溫度開始升高,陸靜澤抬起頭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他伸手抹了把臉,摸到滿手的汗。
  於是他打開車門,下車離開。

  方寧在病房內幫自己翻身,側著身子以便拍背,他將手掌弓起、掌心中空,一下一下拍打背部。拍背是一件很新鮮的事,以前幾乎沒什麼機會看到自己的背面,正面只要照鏡子就能看見,相較之下背面的樣子對他來說很陌生,每次拍背時他都興味昂然地打量著自己的背部。他要撐著自己正常成年人的體型,同時要拍背大約五分鐘長,一個循環下來,方寧身上也起了薄薄的汗。
  拍完背後,接著要活動身上各處關節肌肉,預防萎縮和僵硬,還要拿擰乾的毛巾擦拭病人的肌膚,清潔的同時還可以刺激觸覺感官,有助於病人從昏迷中甦醒。雖然他昏迷的原因是靈魂不在體內,但這些照護他還是做得很起勁,想說等到甦醒之後,自己會感覺舒服一點。

  陸靜澤找到秘書告訴他的病房,他遲疑地站在門外走廊,往病房內看去,剛好可以看見較內側的病床,熟悉的身影背對著門口,俯身替床上的病人活動四肢關節,那人的動作很仔細,小心避開病人骨折的腿,深怕碰痛了對方。病床上的男人好像沒有意識,躺在那裡任憑他人擺弄推揉,不見任何反應。
  那個滿身是傷的人,就是方寧出車禍的朋友了吧。
  陸靜澤看著方寧照顧那人的一舉一動,這陣子失去聯絡的困惑和難受,好像忽然得到了答案。他的心情止不住地往下沉,苦澀的情緒滿溢胸口,他覺得自己應該轉身離去了,但是他整個人卻彷彿被釘在原地,連抬起腳、跨出一步都難。
  其實方寧一直都很明確地表示想要保持距離的態度,是他自己不死心地糾纏對方,希望能培養出哪怕是一些好感。他甚至都不能肯定方寧也喜歡男人,只有聽身為方寧社團學長的友人說,方寧一直沒有交過女朋友,他緊抓著這樣一點線索,不斷試探著是否有那麼一點機會。
  但是現在看來,他沒有機會了。

  陸靜澤在走廊邊站得太久,路過的護理師感到奇怪,走向前問他:「先生,請問你是要找哪位病患?」
  護理師的探問讓他很緊張,他是偷偷來看方寧的,不想被任何人發現他的存在。他退後兩步,慌忙地否認:「不、我是要離開的……」

  方寧在病房裡聽見外頭傳來聲音很是耳熟,他愣了一下,心想難道是聽錯了?他轉身往外面看去,只瞥見一個身影匆匆消失在門旁。方寧快步走出病房,在走廊上與猜想中的那人打了個照面。


───


//17

  「……你怎麼在這裡?」方寧問,他不免有些害怕,帶了點戒備的意味。在意識到陸靜澤的情感後,他極力迴避彼此的接觸,不曾透漏任何訊息,對方理當是不知道他現在都在醫院、更不會知道自己所在的病房,但陸靜澤現在卻出現在這裡。他聯想到幾個可能性,每個都有著恐怖的劇情。
  陸靜澤表情複雜,遲疑著要回答些什麼,他腦中閃過幾個臨時編排出的藉口,隨即全部否定,那些理由連自己都覺得荒謬。他最後決定誠實以告,哪怕事實同樣難以置信。「你……還記得我的秘書嗎?那天在便利商店遇見你,我的秘書在車上都有看到。」
  他停頓一下,續道:「她現在肚子裡有小孩,昨天來醫院產檢,在醫院碰到你,剛好有認出來。」
  方寧很快就想到在嬰兒室遇見的女性,那位女性確實盯著他看了一陣,原來就是陸靜澤的秘書。下雨的那天秘書撐著傘,遮去了面容,他沒看清楚秘書的長相。但在昏暗的晚上、又是那麼惡劣的天氣,秘書還能看清楚方寧的容貌,為此他也感到很不可思議。
  陸靜澤沉默了一陣,面對方寧,他臉上竟有些怯意,他的嗓音有些沙啞:「你後來都沒有接電話,也沒有回我訊息,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
  這些話說得很是艱難,方寧從未看過一直試著在他面前表現得游刃有餘的陸靜澤,會有這麼侷促不安的一面。這副消沉的模樣真不適合他,方寧心想。
  「裡面的是你朋友吧,」陸靜澤提起病房內的人,試圖想要大方一點。「那、祝他早日康復。」
  「你要看看他嗎?」
  方寧脫口而出,陸靜澤愣住。衝動說出這句話,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陸靜澤理當拒絕的,去見一個昏迷中的病患有什麼意義呢?但不知為何,他沒有婉拒這個提議,反而很想看看對方的樣子。
  方寧看他沒有拒絕的意思,便轉身領他進了病房。

  陸靜澤鬼使神差地跟上方寧的腳步,走向病房裡最裡邊的那張病床。他掃了一眼床頭的名牌,上面寫著一個名字——「魏重芳」。

  病人在昏迷中的樣子一定是不好看的,魏重芳的臉上有縫合的傷口、餵食的插管,蠟黃的面容看起來毫無精神,沒有一絲神采而難以辨別容貌。看著病人渾身是傷、頹然不振的樣子,不難想像他經歷了怎樣一場意外,又承受著怎樣的痛苦,陸靜澤心裡稍微感到有些同情。

  「是很嚴重的車禍吧……」陸靜澤問。
  方寧站在床邊,輕柔地托起病人的手臂,繼續剛才未完的復健,邊做邊說:「嗯,被後車追撞,還上了報。」
  陸靜澤靜靜地看著方寧的動作,沉默良久,最後他忍不住開口:「他是你……」一句話只說了開頭,他卻再也說不下去。
  方寧覺得自己知道陸靜澤想說什麼,他放下魏重芳的手,卻沒放開,反而緊緊握住那隻微溫的手掌。他知道這是一個機會,可以說些什麼,讓陸靜澤斷了念頭。

  他直直望著陸靜澤雙眼,一字一字清晰地道:「他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陸靜澤沒有說話,把視線放到眼前那雙交握的手,病人沒有意識,只能任憑別人握著。但是他看得出來,方寧用了多大的力氣,緊抓著魏重芳的手不放。
  方寧看見陸靜澤眼裡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他下意識將魏重芳的手握得更緊,掌心觸碰到冰涼的手指,他知道自己的手心更冷。

  最後陸靜澤點了點頭,甚至無法再說些什麼,只能轉身往病房外離去。
  方寧看著他的背影,一瞬間想起好多個畫面,都是在不同的場合,陸靜澤的背影。他好像很常在後方,望著陸靜澤在前面走著,一雙筆直的腿邁著穩當的步伐,隱隱散發著一股架勢。現在回想起來,在喜歡的人面前,總是要展現出最好的一面,他會覺得陸靜澤表現得體面大方,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陸靜澤離開時仍然挺直著背脊,腳步俐落,他想,這會是最後一次見到這個背影了嗎。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身影,直至消失在門邊,皮鞋踏地的足音漸遠。

  他鬆了一口氣。視線還未從門口移開,門前出現另一個熟人,臉色難看地衝進病房,也不顧房內還有另外兩床病患,快步逼近方寧,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用極力壓低的嗓音道:「魏、重、芳,你到底在做什麼?!」


───


//18

  是Ken。幾乎不用猜,方寧就知道他遇上剛離開的陸靜澤了,但又想到Ken理當不認識陸靜澤才對,他沒有馬上接話,一臉空白地與好友互視。

  「你少給我裝那個臉,我剛剛在外面已經看到了。」看出好友一副想隱瞞的樣子,Ken生氣了。「那個人到底是誰?他知道你是誰嗎?」
  「他不知道。」方寧把病人的手輕輕放回床上,覺得自己大概是倒楣透了。在自己住院的地方遇到陸靜澤,然後又被Ken撞見這一切,連被抓包的罪惡感都是雙倍。
  「那你要不要解釋一下?」Ken將病床周圍的床簾拉上,將他們兩人——實際上還有病床上的魏重芳本尊——隔絕於外,他雙手抱胸,站在病床尾端瞪著方寧。「你不要說得太大聲。」
  方寧翻白眼。「你比我更大聲好不好。」
  「你到底要不要說?」Ken朝他齜牙咧嘴。
  方寧比了個「夠了」的手勢,將床上的病人稍微往裡面推一點,自己坐到床邊,思考著要從何說起、要說到什麼程度。「那個人……他是方寧認識的人、應該算吧。」
  「那他都沒發現你不對勁嗎?」Ken很快地反問。
  「剛好是最近認識的,在車禍發生之前沒多久,幾乎沒什麼接觸。」他的語速很慢,一邊回想許久以前,車禍後以方寧的身分醒來,接到第一通陸靜澤打來的電話。然後在方寧手機裡看到的一些簡訊,得知兩人認識的契機。接著是在醫院碰上大雨、方寧的身體起了極不適的反應,恰好對方表示可以接他,於是他見了陸靜澤第一次面。
  「你不應該讓他來找你的。」Ken插嘴表示不贊同。
  「我有什麼辦法?那個時候我還可以找誰幫我?」方寧無奈。「你現在檢討我有什麼意思?」
  後來說到去問事的那日,白天跟晚上的巧遇。再次回想起那天發生的所有事件,好像都是由命運跟巧合所組成,他恍然感到很不可思議。
  Ken聽著他描述,臉上流露出明顯地不滿,方寧知道好友正按捺著不要打斷他並發出責難,他說:「事情變成這樣我也有責任、是我不好,所以那天我跟你通完電話之後,我真的就沒有再跟他聯絡了。」
  「你知道他在追你嗎?」Ken忽然劈頭來了這麼一句。
  方寧傻了,「你怎麼知道?」一說完,他旋即發現這樣講等於是間接承認這件事。
  「你知道?你知道還不跟人家保持距離?!」Ken拔高音調,方寧趕緊做一個要他安靜的手勢。
  「我、一開始哪知道啊。」他被Ken緊迫的質問弄得有些窘,反問:「你又怎麼會知道?」
  「他那些手法,當年我追我老婆的時候都用過,你都忘了?」Ken不屑地哼一聲,說:「大家都這樣追女生啊,哪像你,只要靠長得帥就好,不用追。」
  「我哪有!」方寧弱弱地反駁,只換來Ken斜眼瞄他。
  他們雖然開了兩句玩笑,但是Ken仍然一臉嚴肅地追問為什麼對方剛剛會出現在醫院。方寧支支吾吾地交代了曲折的事實,Ken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剛才,你怎麼跟他說著說著就把『自己』扯進來了?」Ken瞥了一眼床上躺著的本尊。
  「我拿自己當擋箭牌不好嗎?」他試著辯解,「這樣他不就會對『方寧』死心了?」
  「當然不好啊,你到底在想什麼?」Ken幾乎跳了起來,震驚於好友情商的下限。「你以為製造你跟『方寧』的曖昧,就可以逼退人家,那也未免太小看單戀了。」
  Ken伸手指著毫無意識的病人,疾言厲色地道:「他搞不好覺得還很有希望啊,因為你本人遭遇嚴重車禍、現在躺在床上昏迷,什麼時候會甦醒都還不知道;就算醒了,可能也會有什麼後遺症,傷到腦部性情大變啦、失憶之類的,這些可能性都是對方可以趁虛而入的點,為什麼他要因為你的一句模糊的表白而放棄?」
  面對Ken一連串激越的論述,方寧完全啞口無言,他確實都沒想到這些狀況,應該說,他完全不懂喜歡一個人會產生的行為和思考模式。他很想反駁一些像是「陸靜澤不是這樣的人」之類的話,但他根本不了解陸靜澤,更遑論預測對方的感情觀。

  「他如果沒放棄,他可能會暫時消失一陣,然後再次出現的時猴,一副很豁達的樣子,跟你說以後還是可以做朋友,其實根本就是想要在一旁伺機而動。」Ken篤定地說,「你等著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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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病床旁邊的置物櫃上,傳來一聲手機通知鈴聲。兩人不約而同地看過去,是方寧的手機收到了一封簡訊。他們盯著手機直到螢幕熒光暗去,剩下手機呼吸燈閃爍著。
  方寧將手機取來,當著Ken的面打開螢幕,讀著簡訊內容,他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Ken忍不住開口問:「怎麼了?」
  他直接把手機遞給好友,Ken接過手機,很快地看完訊息後,他的臉色跟方寧一樣不好。

  簡訊是陸靜澤的號碼傳來的,內容有兩段。一段寫著他近期內要到國外出差,大約半個月的行程,回國之後再聯絡方寧;另一段則是他很遺憾方寧的朋友遭逢的意外,他也祝福這個重要的人能早日康復——以朋友的身分給予祝福。

  Ken將手機放回置物櫃上,很想說一些像是「看吧」、「我就說嘛」之類的話,彰顯自己先知先覺的同時嘲笑好友。但方寧現在的臉色看起來並不能夠承受玩笑話,而他們正在討論的問題牽扯又過於複雜,基本上已經跳脫「冷處理一個正在追求你但你並不喜歡他的人」情境。再者,以Ken對好友多年來的認識,對方的情商並沒有高到足以應付整個事態,要不然他們現在也不會落得對著一封簡訊發愁的地步。
  Ken忍不住長嘆一聲,雙手抱胸,對好友投以同情的目光。好友現在所處的這副身體是一個年輕的大學生,正流露著與外表年齡相符的、關於感情問題的困惑模樣——但事情真的沒有這麼簡單。
  方寧茫然地望著好友,問道:「怎麼辦?」
  他問的不是該拿陸靜澤還不打算抽身的決定怎麼辦,而是,總有一天他要離開『方寧』的身體,靈魂回歸到自己的身上,那個時候要怎麼辦?
  「我們暫時把這個問題放到一邊,先來釐清一些事情。」Ken用一種會議中討論議案的口氣向方寧道。「你跟我說,那人跟『方寧』是在車禍之前沒多久才認識的?」
  「嗯。」
  「所以他們並沒有很深的交情?」
  「應該是。」
  「所以這陣子你們見面,他才沒有發現你作為『方寧』所表現出的異狀?」
  「嗯。」
  「所以他先對『方寧』抱有好感,所以才接近『方寧』,想要更了解『方寧』。」
  「呃、對?」
  「然後,現在看來,他對『方寧』的興趣不減反增。」
  「嗯……」
  「但是這段時間以來,是你在扮演『方寧』,」Ken 不等好友來得及反應,直截了當地切入重點:

  「那你覺得,他到底喜歡誰?」

  方寧一臉被什麼噎住的樣子,無法消化Ken犀利的提問,他漲紅著臉,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Ken沒有逼他說出答案,只是默默地望著他,給他一些反應時間。

  「你剛剛問我怎麼辦,我的想法是,不怎麼辦,等到你回歸自己的身體,『方寧』安息了,你過你的生活,他過他的日子,你跟他就是兩個陌生人而已。他可能會難過好一陣子——但那跟你無關。」
  眼見好友馬上顯露出不苟同的神色,沒等方寧開口,Ken搶著續道:「更何況,我們最開始討論的只是你暫居『方寧』身體的事有沒有曝光,會不會阻礙你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如果這個狀況不會發生、你不會受到什麼傷害,可以順利回到自己的身體並甦醒過來……那陸靜澤到底喜歡誰,很重要嗎?」
  Ken聳肩,補了一句:「對我來說不重要。」
  方寧很想反駁Ken的說法,但又不得不承認Ken所說的——優先考慮能否順利回到自己的身體——確實是整件事的大前提。只是Ken認為不重要的部份,真的就該這麼拋諸腦後嗎?

  Ken無意在這個問題上跟好友多做爭論,他繞到病床的另一邊,想起自己是來探病的,於是關心一下床上躺著的好友本尊,了解病情近期的狀況。方寧將床上自己的身體擺正,繼續進行被打斷好一陣子的復健,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應Ken的問題。
  見他沒有說話的興致,Ken也能理解方寧需要時間釐清一些想法,在病房內停留片刻,大致掌握現在的狀況後,便跟方寧道了別。

  病床旁的簾子沒有拉開,方寧坐在病床旁,在隔絕於外的狹小空間裡,獨自面對床上的病人。昏迷中的魏重芳幾乎沒有任何動靜,要非常仔細才能稍微看見胸膛隨著微弱的呼吸,緩緩起伏。
  他將置物櫃上的手機取來,打開簡訊匣,將陸靜澤傳來的訊息全部選取,一次轉寄到自己的電話號碼。他自己的手機放在家裡,也不知道轉寄成功與否。

  最後,他按下「全部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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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之後回想起來,「那一天」來臨時,已隱隱有徵兆。

  他忽然對頭髮的長度感到有些不滿,前額的髮長開始干擾他的視線,每每將髮絲撥開,又因為不能固定,很快就會掉到眼前。後頸的長度也卡在尷尬的位置,天氣太熱一流汗,頭髮黏著汗水貼在脖子上,感覺很不舒服。於是,那一天他從醫院離開後,跑去髮廊剪了一個新髮型。本來只是想剪短就好,但坐到鏡子前面,當設計師撩起他的前髮,露出方寧整張臉,問他想剪什麼樣子?他面對著鏡子裡那張年輕好看的臉龐,忽然有個念頭,既然要剪、就剪好看一點,能襯著方寧的長相。
  不過他對髮型沒有什麼任何概念,只能讓設計師自由發揮。因為頭上仍有車禍的傷,結了痂還未脫落,只能剪髮不能染燙。雖然維持黑色的髮色,但最後剪出的新髮型讓方寧的臉亮了出來,簡單的層次不會太過花俏,看起來格外清爽。
  設計師笑吟吟地詢問他可否拍照,留檔可供之後的客人參考用的。方寧想了想,還是婉拒,但是在回家的公車上,他忍不住仿效時下年輕人,就著車窗的光線,拿著手機自拍。一開始不得要領,拍了好幾張都失敗。時近傍晚,陽光漸漸偏移成蜜黃色的夕色,最後他得到幾張頗為滿意的自拍,相片帶著微舊的色調,鏡頭裡的年輕男生有著亮眼的笑容,頰上抿出淺淺的酒窩。
  他幾乎習慣了對著鏡子反映的是『方寧』的臉,習慣了『方寧』的臉出現自己的想法、露出相對應的表情,習慣了在『方寧』的臉上好像看得見自己的存在。
  他凝視著手機裡的相片,忽然對相片裡的男孩模樣感到陌生。『方寧』是這麼地年輕,而他早已經脫離那個年紀,也不曾屬於這個世代。他想,他是不會有這樣的笑容的。

  回到大學旁邊的租屋處,房間裡整齊潔淨,所有物品都收拾在應當的位置。他心血來潮打開方寧的電腦,一啟動網頁瀏覽器,自動跳出的頁面是時下最流行的社群網站。他看到「通知」的圖示掛著紅色的數字,其中有幾則通知顯示方寧的名字被他人標記在影片之中,要求同意標記。
  他點開影片,影片標題寫著日期和「吉他社期末成發 part 2. 小方」,縮圖是方寧抱著吉他,在利用廣場階梯搭起的簡陋舞台上靦腆地笑著。拍攝的時間是晚上,舞台的燈光雖然不強,但聚焦在表演者身上,仍然有幾分架勢。
  他按了播放鍵,先是聽到串場的同學暖場,然後台下傳來熱烈的掌聲跟尖叫,方寧坐在舞台上,面前架著麥克風,他朝台下揮揮手,回應觀眾的熱情,一邊調整麥克風架,一邊道:『嗯、大家好,晚安,我是小方(這裡又傳來好幾聲歡呼,方寧一手扶著琴頸,試著撥出幾個和弦)……我今天要表演、我要帶來的是,呃……怎麼好像有點緊張、(台下出現笑聲,還有人大喊『小方超帥!』,方寧跟著笑了)我要唱的是Bruno Mars的”Just the Way You Are”,謝謝大家。』

  他把這段影片重複播放好幾次,反覆地觀看,一遍又一遍。原來這是『方寧』原本的樣貌,笑起來很靦腆,對著觀眾講話會小小地慌亂,抱著吉他在舞台上唱歌卻散發著魅力,全場都沉浸在他的音樂之中,彷彿自帶某種光環,照耀著舞台;但在唱完下台前又一陣手忙腳亂,引得觀眾哄笑連連。
  在表演的過程中,方寧一直都輕閉著雙眼,對著麥克風唱歌。但在唱到副歌那句”When I see your face……”時,方寧睜開眼睛,往台下掃視一圈,好像想跟每個人都對上眼,讓人有種他在對著自己唱歌的錯覺。最後他笑得格外燦爛,唱著”Just the way you are”……

  他想到,這場演出,就是陸靜澤被友人帶去看的那場表演,也就是說,在鏡頭沒有拍攝到的台下某處,陸靜澤就在那裡,看著台上的方寧,喜歡這個一唱起歌來就抓住所有人目光的男大學生。

  影片可以外連到影音網站,他將網址複製起來,打開電子信箱,輸入自己的郵件地址,在信件內容貼上方寧表演的影片網址,按下「傳送」時,系統提醒他「本郵件尚未編寫主旨,要寄出嗎?」
  他想了一下,退至編輯頁面,在主旨處輸入”Thanks”,寄出。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袋卻停不下來,一直迴盪著方寧唱的那首歌的旋律。他感覺得出來身體很累,然而精神卻異常亢奮,他只能強迫自己躺著,不要起床做別的事消耗體力。在不斷地輾轉反側中度過整晚,好不容易意識逐漸朦朧起來,一個翻身,天已大亮,房間裡充滿陽光。他盯著天花板,搞不清楚到底有沒有睡著。
  這天仍然要去醫院照顧自己,前一晚沒睡好,他感覺身體格外沈重,每個關節都痠痛僵硬。出門時陽光刺眼,高溫的天氣已經持續好幾天了,這天也不例外。光是走到公車站牌等車,他就快曬到中暑。
  公車上剩下的位置方向不佳,太陽直射其中一側的座位,他能坐的位置要一路曝曬到醫院。公車上雖然有空調,仍抵不過陽光直射,長達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超過一半的時間在曬太陽,他被曬得頭昏腦脹,流汗流到快要脫水。
  公車終於駛到西山上的大醫院,他渴望著不用曬到太陽的室內跟醫院的冷氣,一下車就往院內大廳快步走去。他走得很急,為的就是一進到自動門後,迎面吹拂而來冷氣沁涼的風,帶走外頭的暑氣。
  自動門「叮咚」一聲,在背後關上,他滿足地享受醫院裡冰涼的溫度,但室內室外的溫差過大,引起他的頭痛,他不以為意,心想過一會兒就沒事了。

  他往電梯走去時,腳下絆了一下,他以為鞋子鬆了,想要彎腰把鞋帶繫緊。

  那一天,他所有的記憶就到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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