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2/15

原創|重生之失而復得31-40

重生之失而復得31-40

note: 原創耽美。連載中。現代都市。建議一開始不要站CP。


//31

  到了傍晚時分,盼了好久終於盼到好友帶著老婆小孩,按響自家的門鈴,當魏重芳滿懷期待地打開家門,卻發現他的乾女兒趴在好友懷裡睡著了,本來歡喜迎接小泡泡的臉上頓時露出顯而易見的失望神色。
  看到魏重芳失落的表情,Ken將女兒舉了舉,問他:「要不要先抱抱她?」
  「要。」他不死心,把拐杖往旁邊一放,從Ken的手中接過小泡泡。但小孩子在睡夢中不認生人,很快就察覺到不是在爸爸媽媽的懷裡,小泡泡不安地醒了過來,對著魏重芳小臉一皺,就要哭了。
  魏重芳連忙將小孩還給Ken,讓Ken將泡泡哄回睡夢之中,不甘願地看著好友帶著女兒坐到客廳裡去。Annie手上提了很多菜,進屋之後便直接去了廚房,既然沒有小孩可以玩,魏重芳跟在Annie身後,問她:「要幫妳嗎?」
  Annie笑道:「不用,你去旁邊待著吧。」
  知道自己拄著拐杖礙事,魏重芳往廚房門邊一站,卻沒馬上離開。他跟Ken一家時常週末約在一起吃飯,通常是他過去Ken那邊,但偶爾會是Ken帶著老婆小孩過來,讓Annie在他家裡煮一頓。他看著Annie將晚餐食材暫放一邊,熟門熟路地從自家廚房中找出米箱,把剛好份量的米倒入電鍋的內鍋中,湊到流理台掏洗。

  「我煮多一點,冰起來你明天還可以吃。」Annie將白米泡著,擱置一旁,接著分類處理食材。
  「噢、好。」魏重芳想到一件事,於是開口請求:「Annie,可以再麻煩妳幫我煮一鍋粥嗎?」
  「可以啊,」Annie一口答應。「要煮多少?我怕你家的米不夠。」
  「不用煮太多,我當明天的早餐。」
  Annie拉開魏重芳的冰箱,打量了一下裡頭的材料,分別從冷凍、冷藏櫃裡取出幾樣,再從櫥櫃中翻出一只小型雙耳鍋,把米箱中剩下的米全部倒入鍋內。「那我全部煮完囉?」
  「好啊。」目的既已達到,魏重芳便移開腳步,將主場留給專業的主婦,不再干涉。

  他回到客廳,發現Ken已經幫忙把三人座沙發換上小碎花布套,將熟睡的小泡泡趴放在上頭。粉紅色的碎花在魏重芳的眼裡,太適合小泡泡了,格外襯托小女孩的可愛,讓他對於今天先知先覺想到要更換沙發罩的決定,感到驕傲又滿意。
  他在泡泡旁邊坐下,輕輕把玩小孩子小小的腳掌。Ken在沙發的另一端,拿著他家的遙控器,一台一台轉著電視頻道。
  玩了一會兒小孩,魏重芳狀似不經意地道:「跟你說一件事。」
  「說啊。」Ken隨口應著,注意力仍在電視上。
  「陸靜澤回國了。」他用很快的語速說道:「我昨天遇到他。」
  終於把臉轉向友人,Ken挑起眉毛以示訝異。「他認出你了?」
  「嗯。」
  「然後呢?你就乖乖地讓他認出來嗎?」
  「沒辦法,我腿斷了跑不掉。」
  「……」Ken一臉「你是白癡嗎」的表情,強忍住說出那句話的衝動,反而用冷靜的語調再問:「然後呢?」
  「我把方寧的事情告訴他了。」他一邊觀察友人的反應,直接切入重點。
  Ken的臉上出現相當震驚的表情,反問:「我應該不會再聽到更誇張的事了?」
  魏重芳心裡充滿心虛,陸靜澤現在就在他房間裡,算不算更誇張的事?他決定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Ken 。
  「你怎麼會覺得應該由你來告訴他方寧的事?」Ken有點無奈。「他應該打擊很大吧。」
  「嗯。」魏重芳回應得很保守,深怕多說了什麼,就會被Ken發現他隱瞞了「更誇張的事」。
  Ken盯著好友的臉,目光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讓魏重芳莫名緊張起來。
  良久,Ken才又開口:「你自己小心不要露餡就好。」
  「什麼意思?」
  「你現在已經是你自己了,陸靜澤對你來說應該是不認識的人,你不要表現得跟人家很熟一樣。」
  Ken的提醒一針見血,魏重芳心虛地移開視線,沒有察覺Ken話語中預設的前提。他已經不是方寧了,而是不認識陸靜澤的另一個人,他完全忘記要注意這個差異,但現在看來好像也來不及了。
  好友今天的反應跟他預期中的態度有些落差,魏重芳反而覺得差了些什麼,但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省得露出更大的餡,直接把Ken的怒火引爆。於是他換了個話題,道:「Ken,你還有在彈你的吉他嗎?」
  「沒啊,收起來了。」Ken奇怪地看著他。「你要借?」
  「可以嗎?改天找你拿。」
  「可以是可以,不過……」

  Ken還想再說什麼,卻被Annie喊他們吃飯的聲音打斷,便沒繼續說下去。餐桌上已經擺好四菜一湯的豐富菜色,兩人便從沙發上站起,要往餐桌移動。正巧小泡泡也被他們離開的動靜吵醒,在沙發上扭動著,嘴裡發出幾個單音,魏重芳拄著拐杖無法安撫她,只能欣羨地看著Ken 把女兒抱到餐桌上去。


───


//32

  晚飯後的小泡泡精神絕佳,魏重芳跟乾女兒一同玩耍的心願終於如願以償。他讓小泡泡拿著彩色筆,在自己腳上的石膏上亂塗亂畫;或是握著小泡泡的手,帶著她握筆寫自己的名字。但小孩子並不喜歡被控制,很快就掙脫魏重芳的手,堅持要自己玩。
  魏重芳拿了綠色的彩色筆,在腿上畫出一隻毛蟲,指著毛蟲道:「泡泡看,『蟲』。」
  小泡泡愣愣地跟他對望。
  「蟲—蟲—。」他緩慢清晰地重複。
  但這個音節對小女孩來說太難了,只能發出模稜兩可的音調。小泡泡模仿不來,沒多久就失去耐心,將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圖案上,不想理睬自己的乾爹。
  魏重芳愉悅地看著白色的石膏上充滿紊亂繽紛的線條,想到康復之後,石膏就要拆了,心裡不免有些捨不得。

  隔天就是星期一上班日,Ken一家子不能留得太晚,讓魏重芳跟女兒玩耍好一陣子,滿足了之後,就要告辭。
  臨走前,終於跟乾爹混熟起來的小泡泡,讓魏重芳抱在懷裡,拐到好幾個滿是口水的親親。他依依不捨地將小孩還給母親,心裡期盼著跟小泡泡來個十八相送,但小孩子一回到媽媽懷裡,馬上就翻臉不認人,趴在Annie肩上累了要睡。
  魏重芳撐著拐杖,送好友一家到自家門口,Ken讓他不用再送,道:「先回去了,再見。」
  「嗯,再見。」
  Ken停在原地一會兒,補了一句:「有什麼事再告訴我,不要怕麻煩,我沒在跟你計較這個。」
  好友的這番話讓魏重芳心裡很是觸動,他點點頭,回道:「知道了,我會再聯絡你。」
  Ken朝他擺擺手,帶著老婆小孩離開了。

  關上家門,房子裡變得靜悄悄的。魏重芳緩慢地走向屋內的房間,輕輕旋開房門,房間裡一片昏黑,他稍微闔上門扉,僅靠著一點走廊透射進來的光線,摸索著將感應式的床頭燈點亮。
  床頭燈亮度最黯淡的鵝黃燈光,依稀照亮床上裹著被子沉睡的人。陸靜澤捲著棉被,幾乎把自己整個埋入被中,他只能從被子邊緣露出的黑髮,判斷一團隆起的被子中,頭部在哪個位置。
  魏重芳推了推床上的人,被子底下動了動,從裡頭先是伸出一隻手,然後鑽出一顆頭。陸靜澤恍惚地睜開眼睛,復又瞇起眼來,近視和昏黃的光線讓他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臉上看起來很迷惘。
  他撐著上身坐起,魏重芳將眼鏡遞給他,道:「出去吃點東西,廚房有粥。」
  陸靜澤戴起眼鏡,動作遲緩地下了床,他跟在魏重芳後頭,慢慢踱到餐廳,魏重芳讓他在餐桌前坐下,自己進了廚房。
  Annie幫他煮好的粥在爐子上還是溫的,他盛了一碗,端出去放到陸靜澤面前。這鍋粥的口味清淡,只有蛋花和玉米跟散成米花的粥飯混在一起,陸靜澤拿起湯匙,試探性地吃了一小口,鼻塞讓他吃不出什麼味道,但至少不會因為食物油膩而反胃,他默默地接著又吃了幾口。
  魏重芳在客廳裡用彆扭的姿勢,收拾泡泡玩過的玩具,他懸空傷腳,將腋下拐當作支點,抓著拐杖,靠著另一隻腿彎曲,俯下身撿地上的東西。這樣的動作重複幾次,健全的那隻腳太過勉強而微微發起抖來。
  他站直身軀,挾著拐杖稍作休息,回頭發現陸靜澤盯著自己腿上五顏六色的石膏,雖然沒問,但是看得出來很疑惑。他解釋道:「剛剛朋友帶小孩來,小孩子畫的。」
  見陸靜澤吃得差不多了,魏重芳將醫藥箱拎過去,讓他先量體溫,再吃藥。
  耳溫槍顯示的溫度比下午測量的結果低,但仍然是偏高的度數,陸靜澤照著魏重芳的指示,吃了藥,又喝了一大杯水,最後被趕回房間裡躺下。
  這次陸靜澤格外地安靜順從,完全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魏重芳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根本沒醒。他看著陸靜澤慢慢鑽回被窩裡,又把自己整個人藏到連臉都不給露出,看起來像是躲在巢穴裡的動物,不禁有些好笑。

  他把手機拿回房間床頭櫃,插上電源線充電,再從自己床上帶走一顆枕頭,離開房間,輕輕地帶上房門。他在屋內巡了一圈,將亮著的燈都熄去,把枕頭往三人座沙發一放,靠墊全堆到沙發另一端,躺上去時可以把傷腿墊高。
  忙碌了一整天,魏重芳躺下後沒再多想什麼,很快也闔上眼皮,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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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陸靜澤睜開眼睛時,腦中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今天星期幾?

  剛醒來的這一刻,他的意識一片空白,想不起自己在哪裡、現在又是什麼日子。他維持躺著不動的狀態好一陣子,記憶慢慢地在腦中匯聚,回國之後發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從腦海裡冒出,他將事件依照時序串連,試圖從中整理一個脈絡,花了一些時間才記起來這兩天來都遇到了什麼,以及為何躺在這張床上的原因。

  想起這些事之後,馬上迎來第二個迫切的疑問:現在幾點了?

  室內光線昏暗,外頭應該是天亮了,只是窗簾遮去了陽光,讓他無法判斷確切的時間。
  他慌忙地支起上半身,在一旁的床頭櫃發現手機,拿來將螢幕滑開,上頭的顯示的時間讓他發出一聲小小的哀嚎。

  要遲到了。

  雖然他是公司的老闆,不用打卡上下班,但回國的第一個工作日早上要開會,老早就發信通知過全公司了。他急著翻動手機的通訊錄,翻找秘書的電話,卻怎麼搜尋也沒有結果。這才發現手機不是自己的,因為相同型號又同個顏色,一時之間拿錯而沒發覺。

  他連忙用數字鍵盤輸入自己的號碼,打給自己的手機,按下通話鍵後,畫面顯示不是一串數字號碼,而是跑出了他的名字。
  他愣愣地盯著螢幕,這表示這支手機裡存有自己的電話號碼,但是為什麼?

  微弱的手機鈴聲自角落響起,陸靜澤很快拋開眼下的問題,尋著鈴聲找去。在房間牆邊的衣櫃角落,放著自己的行李箱和公事包,聲音從公事包裡傳出。他連忙下床取來公事包,在裡頭找到他自己的手機。

  手機電量只剩不到10%,未讀的訊息通知排滿整個螢幕,陸靜澤不敢去算他漏掉多少重要的訊息。鈴聲彷彿是手機最後的一口氣,響完這一通電話就要沒電了。
  也不管床頭櫃上的手機充電線不是自己的,接頭拔了就往手機上插。看見螢幕上出現充電符號,便立刻撥電話給秘書。
  一直聯絡不到自家老闆,秘書在電話另一端聽起來很著急。他用生病作為藉口,把會議時間改至下午,反正生病也是事實,沙啞的嗓音聽起來很有說服力。與秘書稍作討論後,很快就把延宕的時程再次敲定,不至於耽誤到業務的日常運作。

  暫時解除上班的時間壓力,陸靜澤呆坐在床上,另一隻不屬於自己的手機被丟在旁邊,他盯著那支手機,在心裡告訴自己,只是確認一下剛剛所看到的,不是想要窺探他人的隱私,他取來那支手機,再次喚醒螢幕,打開手機的通話紀錄。
  通話紀錄裡最新的那則,顯示在螢幕的最上方,上頭確實是他的名字和電話號碼,這表示手機的通訊錄裡存有自己的電話。
  為什麼自己的電話會存在魏重芳的手機裡?陸靜澤感到不尋常的疑惑,他回想起兩天前曾給過魏重芳名片,名片上有公司的電話和私人手機號碼,但這是否意味著魏重芳很快就將自己的電話存到手機裡,而這又代表什麼意思?他一時之間想不透。
  將螢幕退回主畫面,首頁上排列著數個APP ,他看見在眾多APP 當中,有個眼熟無比的圖示,正是他的公司所開發和提供服務的程式。陸靜澤的心情從困惑轉為混亂,他又想到了那張給出去的名片,但是這麼短的時間裡,魏重芳的手機不只儲存了他的號碼,還下載了他的公司開發的產品,這又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

  然後他回想起這兩天來魏重芳對待自己的態度,留宿兩天和病倒後的照顧,怎麼想都不大對勁,就算他表明自己是方寧的朋友,但他們先前並不認識彼此,在這樣的陌生的關係之下,他們之間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氛圍。
  陸靜澤心裡充滿奇異的緊繃感,就像在暗地裡被什麼盯上,雖然隱隱有所覺察,卻又不知道是什麼在窺伺著他。

  他看著手裡的手機,猜想如果繼續調查手機裡其他私人的資訊,是不是就能夠得到更多答案,可以解釋他的疑惑。但是那麼做就過於不道德了,他也不是很願意揭露他人的隱私,陸靜澤在心裡著實掙扎了一番,最後自我道德約束戰勝了對眼下的謎團的好奇心,他將手機放下,還特意放得很遠,以示自己不會再碰那支手機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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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聽到玄關傳來一陣小小騷動的時候,魏重芳就醒了,但他沒有馬上睜開眼睛,聽聲音推測是玄關旁邊放的一疊雜誌被碰倒了,同時伴隨低低一聲懊惱的嘆息。接著有紙張翻動而生細微的摩挲聲響,然後是將整疊的雜誌重新堆好,書本相碰時在空氣中產生乾燥的震盪。
  安靜了幾秒,魏重芳才悄悄打開眼皮,他躺著在沙發上面對的方向,剛好可以直接看向自家門口。玄關旁邊的牆上有一面全身鏡,陸靜澤站在鏡子前,背對著他,而沒發現他已經醒了。
  魏重芳默不作聲地瞧著陸靜澤對著鏡子的背影,他已經打扮整齊,臉上不見那副讓他看起來很像學生的粗框眼鏡,整體看來一如他記憶中那般體面乾淨。他正立起領子往脖頸上套領帶,用熟練的手法打著領結,完成後又仔細地調整領帶的長度,使其落在正確且得體的位置上。
  從魏重芳的角度,只能看到鏡面上反映部分陸靜澤的臉,見他專注地整理領子和領結,好像堅持對齊某個看不見的基準線。他挺直背脊,熨燙平整的襯衫服貼上半身的線條,隱約可見腰部的線條,順著衣料向下,整齊地收進褲頭,繫著皮帶將襯衫的下緣勒出細微的皺摺。
  視線不自覺地繼續下移,在同樣平整的西裝褲底下,臀部的線條窄而收斂,緊接著是筆直的雙腿,在身長中佔了絕佳的比例,加上顯然是量身訂做的衣裝,在視覺上更顯雙腿的頎長。
  魏重芳記起陸靜澤行走的步伐,每一步都規矩而穩當,就算只是站在那裡,也能展現他富有教養的儀態。
  回過神來,魏重芳才發覺自己從剛醒的迷濛直到完全清醒,一直都盯著陸靜澤的背影。他趕緊找回聯想連翩的思緒,在沙發上動了動身體,抽出腿下墊著的抱枕,隨手放到自己身上。

  聽見身後的動靜,陸靜澤轉過身,看到魏重芳在沙發上更換躺姿,墊著腿的抱枕被他側身的動作翻蓋到身上,整個人像是埋在抱枕中。
  「要走了?」傷腿有些發麻,魏重芳一時之間還無法翻身坐起。
  「嗯,要上班。」陸靜澤回道。打理好儀容,他拎起公事包,收拾妥當的行李箱已經放到門邊。
  「等一下,」見他要走,魏重芳抬手指著放在茶几上的醫藥箱,指示道:「先量體溫。」
  陸靜澤在原地遲疑了一瞬,還是聽話去取了醫藥箱裡的耳溫槍,測量出現在的體溫,耳溫槍上顯示的度數已經回復至正常範圍,他正要把耳溫槍放回去,魏重芳卻朝他伸手要看。
  將耳溫槍放到魏重芳手上,魏重芳看了上面的度數一眼,點了點頭:「很好,你可以走了。」
  陸靜澤站在魏重芳面前,低頭看著他,好像想說些什麼。他的臉色已經恢復健康的神采,戴著隱形眼鏡,沒有鏡片遮掩目光,眼裡有著說不清楚的情緒或想法。魏重芳在他的注視下,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又換了個姿勢,說:「鞋子在鞋櫃裡。」
  陸靜澤依言去取了自己的皮鞋,穿妥後便拉著行李和公事包,開了門離去。將大門完全闔上前,從仍然可以從門縫間窺見門板後方,陰影半掩著陸靜澤回頭望來的視線,很快地消逝在大門關閉之後。

  至此魏重芳才終於鬆了口氣,伸手撥開堆在身上的抱枕,抱枕遮掩的腿間部位有明顯的隆起。雖然說剛從睡夢中醒來,下半身會有勃起的生理反應是很常見的事。但是剛睡醒的同時,陸靜澤又在自己眼前,讓他很難釐清自己硬到無法消褪的原因。
  他覺得腦中一片混亂,艱難地從沙發上爬起,找回倒在一邊的腋下拐,一拐一拐地往浴室走去。
  一踏入浴室,一股香氣毫無預警地撲面而來,魏重芳登時愣住了。這個味道他很熟悉,香味並不濃郁,但存在感卻很強烈。那是一種很清爽的味道,讓他回想起一個傾盆大雨的天氣,雨水潮濕的氣味使他倍感不適,困在難以承受大雨的之中,解救他的就是這個氣味,乾燥而清爽,將雨水的溼氣隔絕在香氣之外,紓解他的不安和難受。
  那就是陸靜澤身上出現過的氣味。
  他呆坐在浴室裡在,好久好久,腦海裡不斷回憶起跟這個氣味有關的畫面,以及人。他待在這股香氛之中,直到鼻腔對味道麻痺,而香氣漸漸散去,再辨識不出氣味的存在為止。


───


//35

  陸靜澤不小心踢倒了牆角落成一疊雜誌,發出不小的聲響,他自己也小小嚇了一跳,趕緊蹲下來將散落的雜誌收好。當他看清那些都是什麼類型的雜誌時,心裡非常疑惑——那是少女雜誌。
  他忍不住拾起一本翻閱,內容不外乎是當季流行的衣裝、新推出的化妝品廣告、保養和主題妝容的教學等等,每一頁都是風格迥異、或甜美或豔麗的少女模特兒。這份雜誌堆在地上有整整一年的期數,一期不漏,對於一個單身男子的家裡為何會有這麼齊全的少女雜誌,陸靜澤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關於個人衛生和隱私,同時也震驚於自己如此迅速地聯想到那種齷齰的緣由。但他很快又察覺這個猜測跟實際狀況的矛盾之處,他再次拾起幾本雜誌觀察,也發現其實這些雜誌都沒有被長期翻閱的痕跡,有些甚至像是全新的,看不出來有翻開來看過。
  他莫名地鬆了一口氣,匆匆將雜誌收拾成原樣,當作什麼也沒發生。

  拉著行李箱離開魏重芳的家,時間已近中午,外頭天氣炎熱,當陸靜澤拖著行李走到公司時,他已揮汗如雨,出門前精心打理的外表很快就融了,汗水染濕前髮,順著脖頸淌流。
  平時都開車而能夠以光鮮亮麗的外表出現,當他以有些狼狽的模樣進入公司時,在座位上的同事紛紛抬頭,朝自家老闆投以困惑的目光,逼得陸靜澤只能冷著臉,用眼神警告眾人少管閒事,實則迅速躲進自己的辦公室,將那些探問的眼睛擋在門外。
  前腳才踏入辦公室,秘書後腳就敲響辦公室的門,陸靜澤甚至都沒來得及坐下喘口氣,轉個身將門打開,無奈地請秘書進來。
  他的秘書腹部已見明顯隆起,行走間挺個肚子,很辛苦的模樣。她看見一旁停著老闆帶出國的行李箱,微愣了一瞬,很快就察覺不對勁之處。
  「Zach,你是前天回國的飛機吧?」秘書問。機票是她訂的,她當然記得自家老闆的行程。
  陸靜澤臉色微微一僵,含糊地回答:「嗯。」
  辨識出老闆臉上的尷尬,秘書聰明地就此打住,不再繼續追問,表現得好像方才那個問句不存在的樣子,很自然地接著談起工作上的事項。
  看得出來秘書已經猜到他自回國後就沒有回過家的事實,陸靜澤莫名地心虛,因而十分配合地討論起公事來,其實很想打發秘書離開。

  一整天下來的工作說不上順利,陸靜澤刻意讓自己保持在一個忙碌而無暇胡思亂想的狀態,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工作上,不去想一些不得其解的煩惱。而忙碌也是無可避免的,在他打開公司的電腦、抓出前天加班整理完的資料,發現那天做出來的東西幾乎都不能用時,陸靜澤幾乎對自己生起氣來。下午就要開會跟同事報告的部分,看起來活像是大學時期不負責任的組員,在前一天才熬夜草草做出來的作業。還在念書的時候,就已經不會允許自己事到臨頭才趕工,現在更不可能把同樣水準的東西拿給全公司看。光是要重新整頓搞砸的部分,就足夠花費心神和時間了。
  秘書讓助理送咖啡進辦公室,陸靜澤盯著螢幕,渾身散發禁止打擾的低迷氛圍,僅用最少的肢體語言示意助理將咖啡放到一邊去。助理退出辦公室後,全公司都知道老闆心情不好了,戰戰兢兢地迎來下午的會議。
  總算是在開會前將報告的內容整理成可以見人的樣子,陸靜澤請秘書將會議再往後延遲十分鐘,他往後靠在椅背上,一手掩著雙目,遮去日光燈的光線,閉眼稍作休憩。他渾身上下都感到倦怠困乏,眼睛隱隱痠澀和刺痛,總算是想起自己還病著。雖然經過昨天一整天的休養,今天醒來時感覺好了很多,燒也退了,但現在那些生病的徵狀好像又冒了出來,他又開始變得虛弱、無力和難受。
  會議開始時,同事們很慶幸見到自家老闆看起來沒有眾人想像中那麼不悅,取而代之的是臉上的疲累,略為嘶啞的嗓音和偶爾穿插的咳嗽。雖然如此,陸靜澤還是穩定地主導了一場堪稱有效率有結果的會議,在下班時間前放大家打卡離開。雖然會議一結束,他就幾乎累到要虛脫了,但今天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圓過所有狀況,他不免有些佩服自己。

  工作上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了,刻意從腦中驅散的、讓他心煩混亂的問題,又一一匯集、浮現。陸靜澤很不想面對前兩天的失態行為,搞不懂自己為什麼要在大半夜跑去按魏重芳家的門鈴,忘記的行李箱也不是非得要馬上拿回來,因而衍生出後面一連串狀況。
  只能歸因於那天所遭受的打擊太過巨大,才會做出連自己都難以理解的行為。他回想起關於方寧的噩耗,悲傷的強度已經沒有那麼劇烈,但仍然難過得不知如何是好。他還在公司,不敢多想關於方寧的一切,他也需要休息,匆匆收拾一番,準備下班。
  離開公司前,陸靜澤發現手機裡有一則新訊息,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傳來的,訊息很短,寫道:『昨天的粥還有剩,如果沒有胃口,打給我。』
  這封簡訊他讀了很久,想起昨晚餐桌上昏黃的燈光,和清淡順口的溫熱的粥,雖然他的印象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但總歸是還記得。
  然而陸靜澤最後什麼也沒回,將手機畫面返回主螢幕,選擇忽略那封訊息,請秘書幫他叫了計程車,拉了行李回家。


───


//36

  秘書將一份資料夾遞交給陸靜澤,他接過資料夾,翻動紙張的速度不快,視線停留在其中的文字與圖片,很是仔細地閱讀著。
  秘書坐在對面,等待陸靜澤下定決策。小孩時常在工作的時間翻滾踢腿,她必須一手扶著明顯隆起的肚子,在心裡傳達安撫孩子的意念,偶爾回答老闆提出的一兩個問題。
  最後陸靜澤整理好翻亂的資料,闔上資料夾,還給秘書。「就照之前討論的,跟她約個時間吧。」
  公司正在進行新的企劃,計畫要邀請一位具有一定名氣的人士作為代言人,考慮到他們特色產品的行銷途徑,最後選定一位網拍模特兒出身的人氣部落客,該位部落客除了拍攝知名網拍服飾平面照之外,人氣最高峰的階段還曾經短暫地拍過幾期雜誌的專題分享。而她所經營的各類社群網站專頁皆有十來萬追蹤人次,分析喜愛她的粉絲年齡層和性別,指標顯示出這位部落客的影響力落在哪些客群上,其結果正與公司所主打的客群範圍吻合。
  當然,具有相類似條件的部落客或網拍小模也不只一個。當公司開會要從中決定合作對象,將篩選至最後的人選資料一字排開討論時,陸靜澤第一眼就注意到部落客芬妮,她的妝容不是走豔麗路線,而是以清新氣質的形象在眾多備案中格外跳出。
  但引起他注意的是芬妮眉眼間的神采,他喜歡這名女子對著鏡頭微笑時,眼睛微微瞇起的溫柔。幾輪討論下來,陸靜澤的個人觀感與偏好仍然是此決策的主要因素,於是乎,芬妮成為他們合作對象首選一事,就這麼拍案而定。

  約定面談的那天,時間差不多的時候,秘書即時現身,敲響辦公室的門通知他,「Zach,芬妮小姐已經到了,在會議室。」
  他起身離開辦公室,從秘書手中接過文件,在走去會議室的短短幾步路程中快速瀏覽一遍,然後他敲開會議室的門,第一眼看見門後是一位身形纖細的女性,見到陸靜澤出現,本來坐著看手機的她,立刻站起身來,聲音清晰地道:「你好,我是芬妮,叫我Fanny或芬妮都可以。」
  陸靜澤伸出手的同時也做了自我介紹,他們互握了一下手,陸靜澤打了個手勢請對方入座,芬妮順了順身後的裙子,才款款坐下。
  先前都是從網路上的自拍或網拍照片認識芬妮的模樣,而實際上見到本人卻又好似比平面影像多了些什麼,讓陸靜澤不由得多看兩眼。
  外表打扮如同她在網路上的風格,整體形象走的是簡單清新的風格。臉上的妝容乾淨均勻,腮紅濃淡打得恰到好處,看起來像是天生麗質的淡妝,其實是將彩妝細膩地層層堆疊才有的妝效。
  她沒有在眼妝上使用厚重的假睫毛,但眼睫的存在感仍然明顯,又使用柔和色調的眼彩增添眼神的迷濛感,看上去有些鄰家女孩的親切與熟悉。
  就是那種好像似曾相識的柔和,讓她得到自己的青睞。
  印象的形成只發生在很短暫的一瞬間,陸靜澤很快把注意力拉回眼前,將一份文件放到芬妮面前,說:「這邊是合約。接下來我會說明一下合作的內容,大致上與之前寄過去的信件內容差不多——」
  他話說到一半,提到合作內容時,芬妮從包包裡翻出一本筆記本,從中取出一張對折的紙,打開後上面列印的正是陸靜澤提到的信件,不經意地望過去一眼,便能看到內文上滿滿的標示和筆記。
  陸靜澤稍稍頓了一下,隨即接上:「如果對合作的進行的方式有任何疑問,都可以提出來討論。」
  「好。」芬妮手中拿著筆,一手按在攤平的紙上,顯然是做足對話的準備。

  在討論的過程中芬妮並不輕易發話,大多數時間她都專注地傾聽著,偶爾點頭表示自己理解;在某些時刻她會露出那個瞇起眼的笑容,眼裡閃著光彩,陸靜澤便能從中意會到,他們在這件事上已達成共識。
  最後他們一同在合約書上落款,陸靜澤將文件收拾妥當,看了看手錶,已經接近午休時間。他站起身來,道:「快中午了,不知道有沒有榮幸請芬妮吃頓午餐?」
  芬妮跟著站起,身高上的差距讓她必須微微仰起臉才能面對陸靜澤。她略帶歉意地皺起眉,說:「不好意思耶,我跟在本市的朋友約好了午餐。謝謝你。」
  陸靜澤微笑:「真不巧。你們約在哪裡?需要我請秘書載妳過去嗎?」
  「朋友會來接我,我到路口等就可以了。」
  「那我送妳到樓下吧。」
  陸靜澤開了會議室的門,讓芬妮先出去。芬妮也不再婉拒,道了聲謝,大方地讓陸靜澤陪她一起離開公司。


───


//37

  時近正午,雖然已經是夜裡會轉涼的時節,但白日仍然是驚人的高溫。陸靜澤停在公司大樓的門口陰影處,說:「在這裡等吧?街上太陽很大。」
  「那我跟朋友說一下我在這裡。」芬妮顯然也不想走到大太陽底下,她站到陸靜澤旁邊,拿著手機傳簡訊。
  站在公司大樓前面能感受到從建築物裡面往外散逸的空調,芬妮拿著面紙按去鼻尖與額上冒出的細汗,按開手機的照相機,切換前鏡頭檢查臉上妝容。
  確定外表儀容尚且完整,不需要補妝,芬妮滿意了,她隨口說道:「沒想到本市還這麼熱,北部已經轉涼了,還會下雨。」
  陸靜澤正想說些什麼,一抬眼,在對面路邊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往這裡張望、等著過馬路。他愣了一瞬,想要轉開臉當作沒發現,但對方的視線已經掃了過來,與自己四目相對,顯然是認出來了。
  芬妮見陸靜澤神色有異地望著對街,也跟著往同個方向看去,在見到從對面走來的那人時,頓時露出欣喜的模樣。
  「啊,我朋友來了。」芬妮轉身,朝正穿越馬路的那人揮手喊道:「小芳,這裡!」

  陸靜澤忽然覺得周圍所有聲音都退得好遠,只有芬妮那聲「小芳」在他耳邊轟然放大,震耳欲聾。

  於此同時,正朝他們走來的那人臉上表情也變了變,陸靜澤還沒想清楚該如何是好,那人已經來到他們面前。芬妮迎上一步,親暱地挽住那人的手臂,對方看上去有些無奈,說:「芬芬,不要那樣叫我。」
  這句話雖然是對芬妮說的,但陸靜澤卻有種感覺,他是因為考慮到自己才會這麼說。
  那人說完,轉向陸靜澤,道:「好久不見了。」
  芬妮奇怪地看著他,「咦?你們認識嗎?」她看看身邊的人,又看看陸靜澤。
  那人沒有回答,反而像是等著看陸靜澤會怎麼反應。
  「嗯、對,認識。」強忍住心裡的震驚和慌張,陸靜澤僵硬地答道。
  「這麼巧!」芬妮拉了拉她勾住的那隻手,獻寶一樣將那人拉得更近些。「他其實是我弟弟啦。」
  陸靜澤不由得退開半步。弟弟?他忽然從紛亂的思緒中找到線索,合約上有芬妮的本名:魏惟芬。先前他沒有多做聯想,但現在看起來一切卻都是那麼簡單。惟芬、重芳,同樣的姓氏和相對的名字,還有之前看到芬妮的照片總是有種說不上來的微妙感,原來都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他勉強擠出一個歉然的神色,要不然都不知道該拿出什麼表情才好。「你們不太像?我沒認出來,不好意思。」
  「卸妝之後就滿像的。」魏重芳在一旁笑道。
  這句話惹來芬妮佯怒的一拳,「臭小芳,別亂說。」
  魏重芳臉色變了變,拿開芬妮的手,道:「都說了別那樣叫我。」
  芬妮不滿地扁扁嘴。魏重芳掏出一串鑰匙,打發她:「芬芬妳先回家好嗎,我跟他聊一下。」
  他將鑰匙硬塞給芬妮,還輕輕推了芬妮的肩頭,補道:「妳一大早下來很累吧,先回去休息一下,我等下帶妳去吃好吃的。」
  「好吧。」芬妮接過鑰匙,向陸靜澤道了別。她從包包裡取出一把陽傘,打開來是滿版的粉色小碎花圖樣,穿越馬路往魏重芳住家方向走去。
  陸靜澤一瞬間眼花了,記憶中所有關於「魏重芳的姊姊」的細節全都串連起來,像是同樣風格的沙發套,還有堆在玄關的那疊少女雜誌。他眼睜睜地看著小碎花陽傘穿過馬路,消失在對向的轉角處,剩下他跟魏重芳留在原地。

  等姊姊走遠了,魏重芳才又轉回面對陸靜澤,說:「我姊只說來本市談工作,沒想到原來合作對象是你。」
  陸靜澤沒有接話。魏重芳看起來又跟記憶裡前兩次見面的印象不太一樣,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昏迷在床;第二次見到他,身上仍帶著車禍造成大大小小的傷。現在他站在陸靜澤面前,臉上已不見車禍留下的傷痕,氣色顯然比起之前受傷時好得太多。
  至此陸靜澤才終於認識魏重芳完整的樣貌,室外充足的陽光打在魏重芳身上,映襯出容光煥發的神采。也許是正午的光線太強而使眼前一片迷眩,他盯著魏重芳,卻微瞇起雙眼,不發一語。
  魏重芳任由他上下打量,他們陷入一陣沉默,在氣氛開始變得尷尬時,陸靜澤才遲疑地開口:「你的石膏拆了。」
  「嗯,前陣子拆的。」
  「上面的塗鴉可惜了。」
  沒想到陸靜澤還記得石膏上有小泡泡的創作,魏重芳顯得很開心,說:「拆掉石膏之前,我有先拍照留作紀念。」
  他的笑容讓陸靜澤一呆,這是第一次看見魏重芳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之間的神情跟芬妮像極了。
  陸靜澤開始感到一陣侷促不安。他其實不想跟魏重芳「聊一下」,如果可以,他更想趕快回到公司裡,或者去別的地方找午餐吃,總之不要在這裡面對這個人,怎樣都好。
  大概是看出陸靜澤想要離開的意向,魏重芳主動給出台階:「不耽誤你上班時間了,我姊還在等我,先走了。」
  「嗯。」陸靜澤努力不要透露一絲一毫鬆了一口氣的想法,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魏重芳望著他,沒有馬上移動腳步,像是在等待什麼。陸靜澤無法招架魏重芳投射過來的目光,他匆匆道別,先一步轉身回到辦公大樓裡,按了電梯上樓。
  在顯示電梯樓層的面板上,數字隨著電梯的上升而增加,最後停在一個樓層數不動,指示往上的符號也跟著消失。魏重芳將那個數字默記於心,回頭往來時方向離去。


───


//38

  即便轉過身去,進了電梯,彷彿仍感覺到魏重芳的視線緊黏在自己背後,即使電梯樓層漸次爬升,被注視的感覺仍揮之不去。
  一出電梯,陸靜澤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電梯裡面確實空無一人,電梯門旋即闔上。
  他莫名感到心有餘悸,挫敗地回到公司。同事們大多都外出吃午餐,只有秘書挺著肚子不方便到處走,午休時間多半留下,在茶水間加熱自己帶來的便當。
  陸靜澤問了秘書要來關於芬妮的資料,秘書奇怪地說道:「之前整理的資料已經和剛剛簽的合約一起歸檔了喔。」
  「我想再確認一件事。」
  雖是這麼說,但秘書還是將陸靜澤要的文件調出來給他,他就在檔案櫃旁邊直接翻開資料,裡面有一份關於芬妮的個人資訊的文件,上面有本名、出生年月日、電話地址等個資。
  「……芬妮已經過三十歲了?」陸靜澤翻動紙張,驚訝地道。「從這些照片上完全看不出來?」
  「我也三十了。你要確認的就只是她的年紀?」像是被冒犯似的,秘書毫不留情地回話:「我以為我們決定合作的要件是個人形象與風格,而不是年紀大小?」
  「不、我不是對她——或妳們的歲數有意見。」意識到上一句話很失禮,陸靜澤馬上嚴肅澄清。「妳們都非常好,我沒有任何意見。」
  他將文件雙手還予秘書,說:「我看完了,謝謝妳。」說著,便轉身躲進辦公室,將門一關,留下秘書在原處,不解地多看了關上的門扇兩眼,將資料再次歸檔。

  連室內的燈都懶得打開,即便是中午時分也顯得稍暗的辦公室內,陸靜澤坐在辦公桌後方,心裡生出某種生自己悶氣的懊惱,煩躁而且毫無食慾。他也不想接續上午的工作進度,他對著電腦螢幕發了一陣呆,才伸手動了動滑鼠,點開瀏覽器隨意地捲動網頁。
  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間隔,網頁便會自動刷新,在頁面最上方跳出新的動態。陸靜澤在幾個分頁間來回跳換,不期然切到其中一個網頁,上頭刷出的最新動態跳入他眼中,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他躲避不及,一眼看盡動態的所有內容。
  ——那是不久前芬妮上傳在一家餐廳的打卡資訊,附上一張照片,敘述寫著:「神秘嘉賓!」
  照片裡芬妮緊緊靠著魏重芳,她俏皮地咬著唇,做出可愛的鬼臉;而魏重芳則露出跟芬妮像極了的笑容,帶著笑意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對著鏡頭,同樣的神情跟不久前見到的笑顏幾乎重疊合,使陸靜澤生出一種錯覺,照片裡的人彷彿是對著他在笑著一樣。

  他感到眼前一陣暈眩。


  ───


  魏重芳回到家裡,看見芬妮舒服地側倚在客廳沙發上,手上翻著一本少女雜誌,一旁的茶几上有一團拆開後揉皺的塑膠封膜。牆邊角落原本堆疊整齊的雜誌堆,因遭翻動而顯得凌亂,他只好彎腰動手整理。
  「欸你怎麼亂丟我的雜誌?」芬妮從雜誌中抬頭,不滿地問道。
  「妳之前接這個雜誌專欄的工作,結果每個月都寄來兩本,我又不會看。」魏重芳蹲在牆邊,顯得很無奈:「很佔空間,可以拿去回收嗎?」
  「當然不行啊,我最美就是拍這個專欄的時候了,你幫我收著。」
  「⋯⋯」
  從小被姊姊下命令習慣了,魏重芳選擇一個安全的應對:沉默而且服從。他不再反駁,但也不會真的聽她的話收藏這些少女雜誌。
  他繞開這個話題,改問:「妳午餐想吃什麼?」
  「我想吃一家早午餐,找給你看。」芬妮滑著手機,將螢幕轉向魏重芳。「這家。」
  他看了一眼,說:「這不是從北部開過來的嗎,妳沒吃過?」
  「我吃過啊,但你沒吃過吧。」
  「我去吃那種餐廳幹嘛。」
  「對啊,既然沒有女朋友可以陪,只好我陪你去吃囉。」
  芬妮一臉紆尊降貴、而對方理應感恩戴德的模樣,魏重芳反而露出嫌棄的神色。
  「誰想跟自己的姊姊約會啊。」
  「你有本事就先找個女朋友再來挑。」
  芬妮把雜誌隨手一放,站起來去拿扔在地上的手提包,繼續碎唸:「小芳你也單身太久了吧?如果沒有機會認識女生,我可以介紹給你啊。最近有一批新人加入網拍模特兒,都還滿可愛的,又很年輕——」
  她自顧自地講了一堆,都沒聽到弟弟吭聲表示意見。「你幹嘛不理我,還是你現在有對象了?」
  魏重芳一手扶著大門門把,轉過臉望著站在客廳中央的芬妮,露出思考的模樣,卻難以分辨其中的情緒。
  芬妮忽然覺得有些蹊蹺,想說的話全都暫停下來,回應魏重芳深沉的注視,姊弟之間隱隱瀰漫微妙而緊繃的氣氛。
  「小芳,」她問。「你想到誰了?」


───


//39

  雖然是平日中午,芬妮指定要吃的餐廳卻仍座無虛席,當他們抵達餐廳時,也不過剛好空出兩個位置,所幸服務生領著他們至二樓空位入座,位置緊鄰落地窗,光源充足且能望盡窗外路景。魏重芳觀察芬妮的神情,好在身為部落客、慣於坐在店家招待最佳位置的姊姊,並未顯露哪怕是一絲不滿,搶先一步坐在面對窗外的那一側。
  他們才剛坐下、點好單,芬妮便從包包裡面拿出一根可伸縮的短棒,將手機固定在其中一端,轉動卡榫調整至理想的長度。
  「小芳,來拍照。」
  魏重芳僵了一瞬,他一直覺得自拍棒這種東西,在公共場合使用有點好笑。他側了側身閃避鏡頭,芬妮乾脆起身坐到他旁邊,硬是把頭湊到他臉旁,讓他無處可逃。
  手機畫面呈現兩人親密相貼的影像,但芬妮又不滿意了。「欸不行,我要在後面,臉看起來比較小。」她站起來道:「換位置!」
  魏重芳無奈地配合姊姊的指令,往前挪動一些。說實在魏重芳真的看不出來其中的差異之處,但芬妮就是不滿意。兩人橋了半天角度,按了好幾次快門,直到魏重芳覺得自己笑到臉部肌肉都僵了,芬妮才終於罷手。

  她來回滑動螢幕,挑了半天才選出滿意的照片、熟練地調整濾鏡效果,最後完成的影像,連看習慣姊姊後製照片的魏重芳都感到驚訝。
  「我只有套濾鏡跟調光線對比,沒有再加什麼變形或美肌模式。」芬妮驕傲地說。
  魏重芳湊過去看她在手機上的操作,卻見芬妮正從後製相片的app 中,拖曳內建的貼圖,蓋到相片中的自己臉上。
  「妳在幹嘛?」
  「我要把照片上傳到網路,幫你用貼圖遮一下臉。」
  「喔,」魏重芳語音稍稍上揚,「不用遮啊。」
  「不用嗎?」芬妮從手機裡抬頭,有些意外。
  「不用。」魏重芳肯定地道。「妳就直接傳吧。」

  照片上傳完畢,而餐點還未上桌,芬妮收起自拍用的道具,坐回對面的位置,狀似不經意地開啟下一個話題,她問起了陸靜澤。
  「好巧喔,想不到我的新合作對象竟然是我弟弟的朋友。」她的語調顯得興致高昂,「你跟陸先生是怎麼認識的啊?工作關係嗎?」
  總是要面對姊姊問起這事,但魏重芳暫時還不想告訴芬妮他與陸靜澤認識的始末,若要從頭說起,勢必得提及當時車禍之後、靈魂脫出的奇異經歷。這跟之前選擇向Ken坦白的狀況不同,那時他還在方寧體內,只要給出足夠的資訊證明自己的身分,便能使Ken相信眼前的陌生人就是他自己、相信一個科學無法解釋的意外發生在自己身上。
  但如今他已經恢復原狀了,所以他並不覺得現在說出車禍後的靈魂寄生他人的經歷,還有誰會相信?在那段時間裡、以方寧的身分遭遇的所有事,扣除Ken參與或知曉的部分,剩下的記憶除了他自己,再無可以共享的對象。有時候回想起來,他甚至會偶有一時動搖,萌生出那些日子是否真實存在的自我懷疑。如果沒有Ken ,在他理當昏迷不醒的日子裡,再無人能證明,他曾經作為方寧活過且擁有過另一段生活。

  不。他想到另一種可能而否定前面的論斷,但很快又再次否定這個剛萌生的可能性。
  他沒有理由跟陸靜澤坦白這一切,完全沒有。

  諸多顧慮在思緒中快速閃過,魏重芳決定將他跟陸靜澤的關係最簡化,於是他簡單而模糊地說:「算是朋友的朋友吧,之前車禍受到他不少照顧。」
  沒想到只得到這種粗略的答覆,芬妮有些意外,還想繼續細問一些別的,卻只得到「他工作很忙」、「這陣子都在養傷,所以沒怎麼來往」這類託辭。魏重芳透露得極少,使她幾乎要相信弟弟和新合作對象的關係,不如自己親眼所見的那樣友好。但是她又覺得在弟弟匆匆帶過的寥寥數句中,臉上展露的神色卻不盡然只是如此,反而像是還有些別的什麼可以補充到他們看似貧乏的關係之中,只是魏重芳懶得跟她解釋太多而已。


───


//40

  「聽起來……你們似乎不太熟?」芬妮忍不住想探究下去。
  「不然妳還想知道什麼?」魏重芳反問。
  「沒有啊,只是想說了解一下合作對象是個怎樣的人嘛。」芬妮給出很好的理由:「畢竟我才剛簽約,之後還要合作很長一段時間耶。」

  在「陸靜澤是怎樣的人」這個問題上,魏重芳沒有馬上回答,反而陷入自己的思緒當中——
  他想起他們曾經有過的相處,幾乎都是陸靜澤對他伸出援手,那又是因為陸靜澤喜歡方寧的緣故,那時候他認知中的陸靜澤,大約是將自己最好的一面,都展現在他面前了。
  而唯一一次以原本的身份跟陸靜澤相遇的那幾天,卻因為方寧的惡耗讓一切變得混亂而艱難,他能感覺到陸靜澤對於方寧的死與自己的復甦抱有怨恨,但接著陸靜澤就病倒了,所以他不確定那樣的怨懟有多深。
  在他的印象裡,陸靜澤的好與不好,全都源於對方寧的戀慕、圍繞方寧而生。所以對自己而言,陸靜澤究竟是怎樣的人?他回想起方才巧遇時短暫的對談,陸靜澤對他的態度,只有抗拒而已。
  他忽然焦躁起來。

  腦海裡一下閃過那麼多畫面和情緒,所有深思熟慮忽然都失去脈絡,本來想仔細斟酌字句,他卻脫口而出:「他是一個重感情的人。」
  這個說法讓芬妮很意外:「就這樣?」
  「就這樣。」
  「你知道『重感情』這種形容對我的工作一點幫助也沒有嗎?」芬妮遲疑地反問,魏重芳臉色變了變。「我以為你會告訴我陸靜澤工作的態度、習慣跟好惡之類的——」
  「那些我都不知道。」魏重芳不耐煩地否定,「還有、剛剛妳說對了,」
  「什麼?」
  「我們確實不太熟。」
  芬妮訝異地望著他,而後眼裡泛起一絲憂慮,使得魏重芳不得不迴避她若有所思的凝視。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最後是芬妮先嘆了口氣,她用近似自言自語的低聲說著:「如果你能在本市多交一些朋友,我就會少擔心你一些。」
  「我有朋友啊,妳擔心什麼。」
  「你說的是Ken吧。」芬妮頓了一下,「明明就只有Ken一個不是嗎?況且Ken也結婚、有自己的家庭了……」
  魏重芳忍不住截斷她:「我是成年人了,這幾年我自己在本市也過得很好。」
  芬妮沒有反駁,只是直直望著他。
  他稍微想了一下,就猜到姊姊是什麼意思。「妳就是不滿意我單身。」
  「我只是希望你有能夠互相照顧的對象。」芬妮的語氣變得急促。「還說你一個人也過得很好,結果就出了那麼嚴重的車禍,那個時候我人在國外工作都不知道……」
  她沒有把話說完就緊抿著唇,胸口因深深地吸氣而起伏,強忍著情緒開口:「我一下飛機,你就已經……你還在加護病房,全身都是傷,躺在病床上我都認不出你……」她斷斷續續地說著,低著頭,皺了皺眼鼻,默默地取來一張衛生紙。
  見到姊姊提起車禍的事哭了,魏重芳也抽了幾張衛生紙,越過桌面塞到芬妮手中。
  「弟,你昏迷的時候、我真的好怕……好怕你就那樣醒不過來了……」芬妮用衛生紙按著眼角,嗓音顫抖著。「好險最後、我……現在還能跟你坐在這裡吃飯……」
  「好了,我沒事了。」魏重芳低聲安撫姊姊,取來更多衛生紙,伸長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姊,別哭了,妳都流黑色眼淚了。」
  芬妮馬上抬起頭,瞪大了眼挑起眉,撥開魏重芳在臉上幫倒忙的手,他手上的衛生紙沾上一片粉底和眼線的顏色。她的注意力一下就轉移到自己的妝容上,埋怨的嗓音還帶著哽咽:「都你啦,妝都掉了……」
  她連忙從包包裡拿出化妝鏡檢查妝容,鏡子貼在眼前的距離近到幾乎可以觀察毛孔,只差沒有把整張臉貼在鏡面上而已。
  鏡面上倒映著容顏原該有精緻的妝,淚水卻讓泛紅的眼眶周圍,眼線掉了一半,眼周讓糊掉的妝感看起來髒髒的,鼻頭上的粉底也掉了不少,留下斑駁的痕跡。
  芬妮反而笑了出來,佯怒地瞪了弟弟幾眼,在包包中翻出太陽眼鏡戴上。
  「你就只會把我弄哭。」
  「少怪我,妳本來就是愛哭鬼。」魏重芳被姊姊的行為逗得也笑了,「在室內戴太陽眼鏡看起來很奇怪。」
  芬妮回給他一個鬼臉,噘著嘴低頭玩手機,不再理睬弟弟。
  他總算是鬆了口氣,難以招架的話題都沒再繼續下去,像是關於陸靜澤,或是他的感情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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