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1/10

OtGW花園牆外|Someone Promised a Rose Garden

CP:自創→Wirt

note: 自創角有。類AU。



01_


  那隻青蛙現在叫做Gregory。之前可能已經叫過這個名字,或是暱稱Greg,但無論如何,現在牠又是Gregory了。

  如果不是Gregory將他的鬧鐘吞吃下肚,Wirt就不會錯過早上定時炸響的鬧鈴,也不會因此睡過頭,驚醒時已經剩下不多的時間,不足以供他準時抵達上課教室。

  若非如此,Wirt也不會選擇抄捷徑橫跨植滿短草皮的足球場,他匆促前行的腳跟帶起一些草屑,在他身後淺淺揚起落下。

  足球場是校隊的地盤,大家都知道不該輕易靠近這裡,否則校隊的大塊頭們會基於某種捍衛領地的野性敵意,若是給他們逮到,肯定會像顆橄欖球一樣被狠狠地扔出,而且不會有人接應。
 
  要不是Gregory吞了鬧鐘、害他睡過頭、早上的課就要遲到了,Wirt絕對不會選擇抄這條危險的捷徑。然而早上的課對他而言實在太重要了,那是一門教授小說閱讀與書寫的選修課,而今天正是期中作業繳交的日子——正如它的課名,期中作業的要求是規定學生交出一部作品。

  此時Wirt手中抱著的牛皮紙袋裡,就是他即將繳交出去的作業。他一直都是喜愛詩歌更多,在無人的夜晚爬到屋頂上朗讀喜愛詩人的詩作,偶爾,也曾試著念誦自己的詩作。他是這麼地喜愛詩歌,以至於課堂指定的小說創作相較之下顯得陌生。這份作業花了他許多心思,他試著蒐集一些回憶,那些回憶宛如剛唸完床邊故事後接著夢到的瑰麗夢境,關於冒險的、善與惡的、欺瞞與原諒的,以及,友情與親情。他在不斷地回想中捕捉片段不連續的畫面,完成了一部中篇小說。對他而言,這是一次意義非凡的創作。

  足球場上空無一人,印象中校隊們清早在場上訓練,訓練結束後有段時間不會有人在球場上。現在差不多就是那段空檔,這樣很好,Wirt只要抓緊時間,穿越足球場、潛進場邊種植的矮灌木、貼著樹影移動到足球場旁的體育館。體育館的後方是一段小小的爬坡,越過這段矮坡之後便是灰色泥磚砌的文學院樓。本校最有歷史的一棟建築物。

  一切都很順利,當Wirt在離開足球場前的最後幾步加速奔馳,踉蹌地鑽入場邊的矮灌木時,他是這麼想的。然而他在矮灌木中還未能壓低身子適應枝椏交錯的狹窄空間,一股極大的力道扯住他的後頸,將他拔出矮灌木就像拔起一株雜草,亦如對待雜草一般隨手一扔。

  Wirt摔在地上,滾了兩滾,抱在手中的作業紙張四散紛飛。

  「看看我抓到了什麼。」

  頭頂上出現慵懶的語氣帶著嘲諷,地上投射一片巨大的人影,阻絕早晨的陽光,影子大得將他整個人遮覆。
  Wirt抬頭,眼前的人身著校隊球衣,身上護具卸了一半,雙手抱胸由上而下臨視。背光的角度讓他看不清楚這人臉上表情,但無論如何不會是友善或者歡迎的。

  「有隻大膽的刺蝟穿越我們的球場呢。」

  刺蝟?Wirt不明白為什麼是刺蝟,然而他沒有功夫去搞清楚這層關係,作業散亂在地上,風輕輕一帶,紙張抖動好像快給吹跑。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闖進……我快遲到了,我會馬上離開……」Wirt四處撿拾他的作業,嘴裡神經質地道著歉。「沒錯,我能立刻消失,以後絕對不會再看到我出現在這裡……」

  他以最快的速度撈回作業,半伏低身子迂迴地繞開校隊球員,對方並沒有攔阻或叫喊,他頭也不回地快速移動到體育館後方。Wirt能感受到有什麼緊追在後,但他完全不敢回頭,直到翻過小坡,眼前就是熟悉的文學院灰牆,不遠處有學生三三兩兩進出,他才緩下腳步,怯怯地往身後瞥了一眼。

  除了自己在矮坡沙地留下的淺淺腳印之外,什麼也沒有。



02_


  這是今天的第幾次了。

  Wirt走在文學院的走廊上,他時常邊走邊想著別的事情,不太注意眼前的路,一直到低垂的視線看見腳下有一大片影子,提醒他眼前有東西阻絕他的去路。

  走廊上稀罕地群聚著數個有著標準美式足球員身材的校隊球員——從他們手上拋擲把玩的橄欖球顯而易見這些人的身分。一般來說,校隊球員們在文學院是很少見的,這不是某種偏見,只是經驗上來說,文學院雖然做為最靠近球場與體育館的建築,但確實不會在文學院裡見到校隊球員的身影。更別說是這麼一大群校隊球員。
  但是又如同一般的刻板印象,聚在一起的校隊球員們彷彿散發著絕非友善的氣息,使得經過的路人皆下意識地往四處閃避,只有像Wirt這種不專心走路的學生,非得走到眼前的距離,才發現有那麼一群球員站在走廊上。
  雖然他們並非直接擋在走廊中央,但是這麼多體格矯健的球員光是站在那裡,便幾乎佔據整條走道,只剩一處極窄的空間勉強可供穿越。

  但這個狀況不是第一次,是今天的第幾次了?

  Wirt在這些球員之中,認出其中一個就是今早在球場邊將他逮個正著的人。當時他沒看清楚對方的面孔,不過身上的球衣與背號倒是掃過一眼就隱約記住。

  「呃,不好意思?」Wirt指指走道,表示想要借過。

  然而校隊隊員們彷彿沒有聽見似的,卻又彼此交換訕笑的眼神,沒有人挪動腳步讓出位置。
  於是Wirt於是貼著牆壁,艱難地擠過這群路障,好在他的身材沒有讓他擦撞到其中任何一位,通過之後他匆匆往他處走避,從背後聽見與早上相同的嗓音悠悠地道:猜猜看,我今天在球場上捉到什麼?……



  Greg帶著他的青蛙,對著Wirt把青蛙上下搖了搖。
  「嘿,你聽,Gregory的肚子讀著秒呢。」
  「那是因為你的青蛙吞了我的鬧鐘。都是你,害我早上的課遲到了。」Wirt沒好氣地抱怨。
  「不是我,是Gregory,我們的青蛙。」Greg糾正他。
  「對啦,是Gregory。」Wirt敷衍著,小聲補上一句:「還不是都一樣。」
  Greg舉著青蛙與牠對看,然後壓低嗓音道:「幸運的青蛙吞了你的鬧鐘,這是一個好的啟示。」
  「不,它不是,因為我上課遲到了,還差點交不了作業。」
  「是的,它是。」Greg將青蛙挾在腋下,說:「只是你還不知道而已。」

  不,它不是。Wirt在心中又否定了弟弟一次。不只是上課遲到而已,他恐怕還惹上了美式足球校隊,這該如何詮釋成一個「好的啟示」?他知道弟弟對於事件的發生總是具有某種發人深省的洞悉,但是,不,不是這一次。



03_

_ 我其實不太熟悉美式足球,相關的部份是自己編排的,如有不符事實之處還請見諒並不吝賜教討論。(但如果是學校、地點之類的bug,就……當作架空吧;w;)



  在高中之前的上學時光,他確實有過在校園裡欺凌其他同學的經驗。

  經過某個時期開始快速發育之後,他的身形相較於其他同年級、甚至高年級男孩還要來得高大,他這樣的孩子在校園裡彷彿自然而然形成的強弱機制裡,他與同樣類屬於強者的其他男孩,理所當然地對待弱小的一方毫不客氣,甚至可以說是過份,好像不這麼做就忤逆了什麼。

  所以,是的,他對於欺凌弱者可謂經驗豐富。

  也正因為身材的緣故,高中加入美式足球隊,作為一個足夠努力的高戰力邊鋒,因此保送進入大學。大學校隊的訓練強度遠高過高中時期,他所有的精力都砸到訓練之中,日復一日的晨練、午練、夜間自主訓練、重訓、體能訓練;伴隨訓練而來的是驗收練習成果的賽事,地區性校際友誼賽、洲際大專院校比賽,以及全國賽事。而在比賽之後,又是訓練,與訓練。

  在高強度的密集訓練中,他將生理上的素質發揮得淋漓盡致,再也提不起勁去找別人麻煩。偶爾想起以前的高中生活,再想想現在大學的,也許昔日多餘的精力總要找個出口發洩,而那個出口便是倒楣的、弱小而怯懦的其他在校生。

  倒楣、弱小、怯懦。

  他今早在球場上發現有人鬼鬼祟祟地穿越偌大的球場,那人四處顧盼又閃躲的樣子實在熟悉,有些勾起他高中生活的回憶──總是找那種類型的同學麻煩。

  足球場對他們校隊而言無比地重要,練習與偶爾的友誼賽都在這裡,這裡是他們的主場。從大一剛入學開始,校隊新鮮人第一件該學習的事不是關於球賽的任何技巧,而是維護球場。在高年級前輩的嚴苛要求下,菜鳥們必須將球場整理一事一間擔起,而且必須做得一絲不苟,以利校隊練習。這將直接關係到球員在場上有無賽事進行時無可避免的傷害之外,有無額外受傷的風險。若是即將舉辦友誼賽,保養球場的規格會更加嚴格。
  校隊對球場的態度,一如兇猛的野獸固守著地盤,閒雜人等不得靠近、踐踏場地,否則他們將嚴厲地驅趕來者,警告外人不得靠近這裡。

  那時剛結束晨練不久,他收拾完訓練器材,其他球員先離開了。從體育館面向球場的窗戶遠遠看出去,竟然見到一個人影正切過球場,他心想,這個大膽、倒楣的學生要有麻煩了。

  但是他不想、也不能在球場中央起衝突,那是不被教練允許的。所以他等待對方繼續行至更加隱蔽的地方,他會在沒有人看見的死角,給對方一個教訓。
  他悄悄地繞出體育館,藏在牆邊死角處等著對方走近。他看清對方是個高瘦的褐髮男孩,手裡懷抱著一個牛皮紙包,踩著有些匆忙的步伐穿越大半個球場,來到場地邊緣,先是警戒地四處張望,而後以一個漂亮的姿勢躍撲到場邊的矮灌木叢中。他正要踏出去的腳步頓了一瞬,那姿勢極其敏捷標準,若是發生在一個足球員身上,而矮灌木叢換成敵隊,必定是一次完美的擒抱。

  這傢伙與以前遇過的弱雞們,有些不同。

  念頭僅僅閃過一瞬,他沒有遲疑,將鑽入灌木叢的人揪出,一如他對對方身材的判斷,偏輕的份量讓他輕易地將人摔到一旁。
  那人懷裡抱的東西散了開來,無數張紙片四散飛揚,他立刻黑了臉。噢、天啊,他想,這個地方不能有任何紊亂不整齊,但是紙張散得到處都是。

  入侵者從地上跳了起來,伏在地上極快地撿拾四處散落的紙張,他聽見一連串近乎神經質的道歉,他本不該輕易放走這人,但他瞧見幾張紙落在灌木底下,這可不能造成球場的髒亂,他伸手去撈那些紙,再回頭,那個行動異常矯健的入侵者,以一種類似食物鏈底層動物特有的避危天性與敏感,老早就趁隙溜往體育館後方了。

  他沒有追上,視線跟著那個身影翻過體育館後方的矮坡,見那人走進了文學院。

  手裡抓著兩三張紙,紙上滿是手寫的筆跡,墨色是神祕深沈的藍,在陽光下隱約閃爍著金色的亮粉。站在太陽底下,他的手指有些發汗,捏著紙張的地方墨跡有些暈開,帶著金粉的藍色墨水沾印到手上。他讀了幾句紙上的內容,看上去像是一部小說。裡頭有隻會說話的青鳥,和一對勇敢的兄弟。

  沾上墨水的手指互相摩擦數下,他又望向文學院,那個被他形容為刺蝟的男學生,有一雙黑色的眼睛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04_


  一個星期裡有幾個上午或下午,沒有排課的時候,Wirt會在圖書館裡打工。雖然說是圖書館,更正確地說,其實是文學院內部,專司文學資料的典藏的分館。

  文學院分館是本校成立之初,最早的圖書館之一,這裡總有某種時空倒流的復古氣氛,他愛極了此處的空氣,和陳舊的書頁說不清是乾燥或微霉的氣味。在文學院分館工讀沒有什麼好挑剔之處,但Wirt總想著,在他畢業之前,希望能有那麼一個機會,能去到位於校園中央、建築風格莊嚴肅穆的圖書館總館工作一陣子。 那裡的藏書遠遠豐富於此(當然,最珍稀的文學善本做為鎮館之寶,由文院分館典藏著),而且還有頗具規模的博物展覽、常態展示的藝術作品,以及其他主題的特藏藏品。

  負載滿滿待上架書籍的書車,車輪沉沉地陷在館內地板鋪著的厚絨地毯上,微弱的軸轉聲不至於太過干擾,細小的雜音反而更襯著圖書館一貫安靜而顯得時間彷彿靜止的氛圍。

  以Wirt的身形,推動一台滿載的書車似乎略顯吃力,但他做這個做習慣了,熟悉每台書車各有習性,他知道該如何運用巧勁順暢地推車前進。況且,他也並沒有真的如典型文院學生高瘦的外表那般纖細,正常男孩的力氣他還是有的。

  正常男孩。Wirt推著書車轉了一個近直角的彎,離心力的拉扯讓他有些重心不穩,書車畢竟還是太沉。他想到前幾天出現在文學院裡,一個個站成一列就活像堵巨牆橫在那裡的足球校隊隊員們,不論是其中的任何一個,都能輕易將沉重的書車控制自如吧。

  那些校隊球員不至於跟來圖書館吧,Wirt心想,同時也鬆了口氣。在圖書館內總不會發生什麼麻煩的壞事,外頭有圖書館員坐著呢。

  他將書車停在書架旁,抱起一疊有著精裝封面的磚塊書,側身把自己塞入兩排書架間。文學院分館是棟有悠久歷史的建築,它沒有挑高的天花板,甚至是略微低矮,使得書架頂端幾乎要與天花板切齊。Wirt踮著腳尖,空出一隻手挪動最上層的書籍。這個高度有些尷尬,他可以踩著矮凳整架,但他有些懶得勾來遠在另一端的凳子,而是伸長手探到最頂層,艱難地在眾書中挪出空位。

  在他好不容易騰出一些空間,想要一次就把手中所有的書放上去時,他太貪心了。那是整整三大冊的精裝版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有人一次全部借出又全部返還,所以全三冊都在他手上等著上架。但這三冊堪稱是鉅作的世界名著彷彿不太願意回到原架位似的,在他將書抵著層架要推入那狹窄的空間時,其中一本滑了一下,接著另一本也跟著倒下,Wirt手忙腳亂地穩住那兩本就要掉下的書,第三本卻趁隙翻落出他手中,從高處直接砸向他仰起的臉。

  「噢!」

  一陣暈眩伴隨強烈的疼痛襲來,Wirt眼前發黑,沒能忍住在靜謐的館內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呼。耳邊已經聽到砸在他臉上那本書的落地聲,他聽到書頁翻飛搧動,那聲音使他心裡一緊。

  他一隻手還撐著另外兩本搖搖欲墜的書,另一手則按著被砸痛的眉角,眼眶發疼逼出一些淚水。他現在呈現一個彆扭的姿勢,僵在原地,很快就打破平衡往後摔去。這一摔可不得了,他的背後是另一個書架,如果就這樣毫無收力地撞在書架上,他不確定是會撞下一些書、還是會弄倒書架並且引發骨牌效應。

  無論哪個都糟透了!在往後倒下的一瞬間Wirt腦裡閃過無數個可能的結局,不論哪個都讓他背脊發涼,在半空中徒勞地掙扎著。

  「嘿、」

  Wirt先是聽見一聲陌生的低呼,接著他整個人砸入一個緩衝之中,那感覺不是堅硬的書或書架,比起來更為柔軟些,還有炙熱的溫度。

  當Wirt的雙腋給一股力道撐起,把他好好地放回地面站著,他才發現,是一個人對他伸出援手。

  「你還好嗎?」對方問。

  此時眼前的景象終於又回到Wirt的眼中,他眨了眨眼想要看清來人,分離而破碎的人影漸漸聚合成一個完整的影像。他知道這是誰,那樣高大的身材很難錯認,何況對方身上穿著繡有校名縮寫與編號的球衣。

  是那天在足球場邊將自己遇到的校隊球員。



05_


  Wirt有點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了。

  見Wirt一手按著腦袋,傻傻地眨眼望著,高大的校隊球員又問了一次:「你沒事吧?」同時比了比Wirt傷到的位置。
  Wirt連忙抬手摸了摸傷處,順勢用手背快速擦去眼角疼出的淚水。被精裝書砸到的地方微微腫起,一陣熱辣的鈍痛讓他忍不住嘶嘶倒抽了口氣。

  「腫起來的話,24小時內要冰敷。」校隊球員說。
  Wirt忙道:「就是有點痛,但沒事。真的。呃……還有,謝謝。」

  對Wirt匆促得像是辯解的語氣,校隊球員只是投以狐疑的目光,而後彎身撿拾掉落地上的另外兩本書,隨手塞到旁邊的書架上。

  「等、」此舉卻讓Wirt幾乎原地跳起,「等等!你不能這樣放……呃,我是說、我的意思是──」他打著阻止的手勢,擠到對方手臂旁邊,卻又馬上被自己的舉動嚇到跳開。

  Wirt舉著還在自己手上的那本書,秀出書脊靠近底部貼著的標籤,慌忙中他重新組織語言,說道:「這些書要依照索書號排放,所以這一套書應該要放在上面。」

  他指向最上層書架空出的位置,校隊球員順著他的指示看去,層架上也貼有標示索書號範圍的紙籤,對照書上的索書號,Wirt正要上架的三本書號碼正是落在此範圍內。

  「拿來。」校隊球員朝Wirt伸手,要來他手上那本書,Wirt有些遲疑地將書遞過去,連著放錯位置的那兩本,校隊球員仗其身高優勢,輕易地將三本精裝的文學鉅作放到Wirt最開始打算放的空位之中。

  他放好書,轉頭面向Wirt。「這樣就對了吧。」

  「呃……對。這樣是對的。」

  「還有別的嗎?」

  校隊球員雙手叉腰,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視覺上彷彿跟天花板齊平那樣地高大。Wirt有點想婉拒,但面對有如一道牆般橫擋於此的這人,Wirt無端生出的膽怯讓他屈從,轉身在書車載著的書堆中翻找。

  他讓校隊球員幫忙上架幾本需要放到最上一層的書,在幾個遞交與接手的來回中,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圖書館一貫的靜謐填回兩排書架夾起的走道之間。

  長長的書架延伸過去的末端是一面面排列在牆上的長形的窗戶,午後偏斜的日光穿過窗戶玻璃,折射而入的光線是溫暖的,穿插在書架與書架彼此之間的空隙,在架間整理書籍的兩人腳下都拉出了淡淡的長影。

  在對方幫忙的過程中,Wirt也沒閒著,手腳俐落地將其他的書也紛紛放入對的位置,面前的架位很快就沒有可以上架的書,書車中剩下的書得要移往下一區才能繼續排放。

  Wirt站到書車旁,兩手搭著車架,他先打破沉默:「謝謝你的幫忙。」

  對方回以一個「毋須在意」的肢體語言。

  「呃……」Wirt支吾著,目光迴避著與眼前的人對視(要對上目光他還得高高地抬頭呢),左右飄忽的視線顯示出他的緊張。「前幾天早上我很抱歉,我不該……我曾經聽說你們校隊很重視球場,也花很多力氣養護場地,那天我趕著上課,差點就要遲到了……呃、總之,無論如何,擅自踩上你們的球場是我不好。我欠你一個道歉。」

  他慌慌忙忙地說了一大串,這期間對方一個字也沒吭,等Wirt一口氣都沒換、結巴著說完之後,盯著幾乎是躲在書車後方微微喘著的Wirt,校隊球員延遲了一會兒──這段時間在Wirt緊繃的感知裡簡直像等了一個小時──才開口:「好吧,我接受。」

  聽到這句話,Wirt總算是鬆了口氣,真正地。

  「事實上,我來這裡是要還你這個。」校隊球員從褲袋裡取出摺疊成小方塊的紙片,展開來後遞給Wirt。「那天早上你還漏了這幾張,」

  他頓了一下,略帶遲疑地稍稍揚起語音:「Wirt,是吧?」

  Wirt接過那些紙張,一眼就看出這是那天要交的小說作業之中的一小部分,紙張有些皺了,邊緣有幾個字墨跡模糊。當初為了迎合故事的氛圍,整份作業皆以手寫寫就,所以他必須在每張紙的下方正中央註明頁碼,同時也得在右上方寫下自己的姓名和系級。這是為什麼對方能喊出Wirt的名字,以及只要在系上稍作打聽,幾乎人人都知道Wirt在文院圖書館裡打工的事。

  「噢,對的。這是我的作業。天啊我得趕快補交到教授那裡,希望她還沒讀到這個部分,畢竟這幾頁已經是很後面的劇情了……」Wirt將紙張攤在書車上一本精裝書硬殼的封面上,手指試著撫平紙張的折痕。「這份作業真的太重要了,謝謝你把它們還我……呃、你叫?」

  他一面壓平紙張,一面抬頭看向眼前的校隊球員。對方高大的身形遮蔽大半後方的光線,整個人籠上背光的陰影。

  Wirt看不清他的表情,卻從嗓音裡聽出一絲笑意。
 
  「Gregory。」

  他說。

  「你可以叫我Greg。」

  Wirt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整個人都暫停了,以至於連目光都直直盯著前方不動,沒有收回。

  我的老天啊。Wirt心想。



06_


  Wirt一時之間不知該做何反應,只得乾巴巴地說:「呃⋯⋯嗨,我是Wirt,很高興認識你。」

  他不自然的模樣讓Gregory挑起半邊眉毛。Wirt覺得自己一定看起來傻透了,對方勾起薄薄唇角的表情帶點嘲弄,好像準備取笑些什麼。
  然而預料中的嘲笑沒有發生,對方指著攤開的作業紙,說:「我已經知道了。」
  Wirt感到自己的臉一陣發燙。

  「好吧,總之謝謝你,」Wirt遲疑一瞬,還是喊了:「Gregory。」

  高大的校隊球員Gregory略點點頭,看著Wirt扳著書車車緣,將書車拉離他們所在的走道。書車還是很沉,Wirt的動作就像慢動作播放一樣,緩緩地拖動書車,但Gregory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沒有出手幫忙。

  書車拉出走道後,Wirt使勁將車頭調轉方向,往下一區架位走去。

  「嘿,Wirt。」Gregory喊他。

  Wirt扭頭回望。

  「在你的故事裡,主角後來真的親手剪去了青鳥的翅膀嗎?」

  他們隔了一些距離,Gregory的音量大了一點,低頻而成熟的嗓音在書架之間反射,隱隱有回聲震盪,在安靜的圖書館內,聽得格外清晰。

  書架擋住了Wirt一半的身子,斜斜的陽光打在他的肩上,有灰塵在光線中向上飛旋。眼前的景象有些奇異,Wirt沒有說話,光線在他眼底閃爍、跳動,Gregory無法將視線從他那雙漆黑的雙眼中移開。

  良久,Wirt說:「是的,他得這麼做。」

  ──故事裡是這麼說的,有一把魔法的剪刀,用它剪去受詛咒青鳥的雙翅,她將擺脫詛咒,還回人形。

  這應該是一個好的結局,但在Wirt簡短的回答中,彷彿還藏有別的隱晦而不忍述說的什麼,並不真的那麼美好。
 
  Gregory忽然有個猜想,也許後面的故事並沒有寫明關於翅膀的事,而他也不應該問。故事真正的面貌,有時候不需要知道全部,或許是比較好的。

  「好吧,那麼,」Gregory聳聳肩,說:「我走了。」

  在邁開腳步前,他又想起一件事,說:「對了,我知道另一條路,通往文學院只比穿越球場慢一點。如果你下次又差點遲到的話。」

  Wirt使力將書車塞入另一條書架與書架夾出的走道間。「我想我會需要知道這條路。」他說。



07_


  那天晚上,在他躡手躡腳地下樓、準備出門之前,Greg穿著睡衣、抱著青蛙Gregory,趴在樓梯欄杆間隙喊他。

  「嘿,Wirt,你要去哪裡?」
  Wirt無奈地回頭,「我出去一下,呃……有些事。」
  「但現在很晚了。」Greg顯然不太滿意。
  「不,是對你來說很晚,」他走到玄關,抓了一件長風衣套上。「但我已經是大學生了,這個時間點對我來說還很早。所以——」
Greg咚咚咚地跑下樓梯,抬起臉張著大眼望著他的兄長,說:「噢不,Wirt,我想跟你一起去。」
  「所以,現在回你的房間去。」Wirt拒絕他,伸手直直指向樓上Greg房間的方向。
  「為什麼不讓我去?」Greg沒有移動,又問:「你要去約會嗎?」
  「不,我不是去約會。」Wirt震驚於弟弟的推論,他雙手插腰,試著端出哥哥的威嚴,道:「我跟別人約在學校,有活動。」
  「那聽起來就像是個約會。」Greg抗議。
  「我說了,並不是約會。只是要去看看校園裡一個地方。」
  Wirt維持他的姿勢,兄弟倆一個低頭、一個抬頭,瞪視彼此,互不相讓。Greg露出思考的模樣,安靜了幾秒後,忽然道:「你說的對,這不是約會,」
  Wirt點頭,「沒錯、」
  「這是一個冒險活動!」Greg大叫,舉著青蛙Gregory在原地上下跳躍,「拜託,Wirt,讓我跟你一起去!求求你——」
  「噢,天啊……」Wirt垂下雙手。如果Greg持續吵鬧下去,他的母親和繼父就會發現他要出門的事實了,Wirt完全可以想像他們會發表什麼意見。(『嘿!當個有擔當的兄長,Wirt』、『媽媽好開心見到你們兄弟倆這麼相親相愛』諸如此類,光是想像就讓他牙根發酸。)
  「夠了,Greg。」Wirt制止弟弟繼續製造騷動,他以妥協的語氣命令道:「去換下你的睡衣。你不會想惹老媽不開心的。」



08_


  這是一個無雲而月色明亮的夜晚,雖然還不到滿月的日子,但凡沒有遮蔽物之處,月光如同街燈般懸在高空、大肆撒落、照亮光線所及的任何一角。

  約定的地點在校園裡,沿著文學院灰撲撲的泥牆繞行,一個比足球場捷徑接壤處更深的院樓後方,凌亂長著好幾簇紛雜叢生的灌木,上頭有零星幾顆花苞。
  離這裡最近的校園路燈已經很遠了,只能靠著極好的月色沿著前人踩出路的痕跡,尋到此處。

  Wirt讓Greg走在前頭,自己略遲兩步跟在後頭,思索著等下要怎麼跟對方解釋多出一個小鬼的問題;而他的弟弟一如往常在前頭領著,對於前方未知的路總是興致高昂。兄弟倆一前一後,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在月光下,並不靠近那片黑暗。

  接近約定之處,Wirt抬頭便看見在牆邊有個高大的人影貼牆而立,斜照的月光將人影投射得數倍之大;另一邊則是樹林的邊界,幾顆大樹樹影交錯,看過去隱約有條窄小的徑,卻又好像沒有。

  「Wirt,」Greg先停下腳步,回頭問:「那是你的朋友嗎?」
朋友。Wirt為這個詞停頓了。也許認識彼此的開端並不友善,但後來也漸漸地化解開來,漸漸地好了。
  「差不多吧。」Wirt回答。

  倚在月光下的高大身影發現了Wirt跟Greg走過來的動靜,他轉過身面對他們。
  Wirt朝他小幅度地揮了揮手,道:「嗨。」
  「所以,」高大的校隊球員雙手環胸,以俯視的角度直直盯著著眼前的兩人。「這個小不點是怎麼回事?」
  「呃、」Wirt尷尬地別開視線,匆匆道:「這是我弟弟Greg,和他的青蛙寵物。」
校隊球員挑起眉,面露意外,說:「你從沒說過你的弟弟也叫Greg,甚至沒提過你有個弟弟——還這麼小。」
  「抱歉,你知道,這實在有點⋯⋯詭異?」Wirt聳聳肩,無奈地攤手。
  「嘿!我並沒有『那麼』小。」Greg抬頭挺胸,雙手叉腰(其中一手的脅下夾著青蛙),墊著腳對著高大的球員說:「那麼,我哥哥的朋友,你的名字是?」
「我是Gregory。」他爽快地答覆,同時覺得這個小不點有些逗趣。
Greg驚呼:「哇,我們有一樣的名字!」
他舉起隨身帶著的青蛙,說:「這隻是青蛙Gregory。牠有過很多名字,我們還在找一個最適合的。而現在Gregory最適合牠。」
  說完,Greg做了一個行禮的手勢:「很高興認識你,Gregory。」
  「很高興認識你,小不點Greg。」

  在一旁聽著他們對話的Wirt快被談話中一樣的稱呼繞得頭昏腦脹,他到底該怎麼精確區分和指稱共名的兩人一蛙才好?

  Gregory轉而面向正困擾著的Wirt,他笑著:「現在,你碰上三個Gregory了。」
  「噢,沒錯。真是太幸運了。」Wirt嘆息。



09_


     「從此處走進去,穿越這片小小的樹林,就會通到學校外面的大路上。」
     Gregory指向眼前林木之間,樹影較為稀疏、而月光能夠探入照亮地面的一處。
     「但是這裡太偏僻,我會建議白天再過來,腳下看得比較清楚。太陽下山後,就不要走這條路了。」他轉身向兄弟倆道:「好在今天我們有很好的月光。走吧。」
     「哇喔,神祕的林間小路!」Greg衝第一個,搶在兩個較年長的青年之前,踏入樹林之中。Greg站在仍有月色照耀的地方,讓月光在地面拉出圓圓的人影。

     「別跑離我們太遠,小不點。」
     「現在開始我們最好不要有任何一秒鐘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Wirt有點兒抱怨,「至少我得這麼做,不然他可能一下就跑個沒影……」
     正說著話,只見Greg腳步一轉,好像被什麼東西吸引,就要往林中更黑暗的地方走去。
     「看吧,又來了,」Wirt連忙叫住他:「嘿!Greg,回來。」
     「在這。」Gregory在旁邊應聲。故意地。
     Wirt瞥了他一眼,說:「你知道我不是在喊你。」

     Greg繞了回來,Wirt跟他說:「我們說好的,不能獨自往黑暗無光的地方走去。」
     「是的,Wirt,我們約定過。」
     「不如這樣吧,」Gregory插話,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樣事物,塞到Greg手裡。「你可以拿著我的手電筒,走在最前面幫我們照亮前面的路,當個導航者。」
     Greg扭開手電燈,手電筒發出的強光讓他發出讚嘆。Gregory指導他:「不需要這麼亮,調暗一點。這片林子不大,太強的光線會打擾到其他生物。」
     等Greg依照指示將手電筒的亮度調至最低,Gregory滿意地道:「好了,現在開始你是隊長,去吧。」
     「耶──我是隊長Greg,全員,跟隨我的腳步,哈哈哈哈哈!」Greg興奮地咯咯大笑,捉著手電筒往前跑了幾步,無比認真地將手電筒的燈光投射在前方的路面。

     校園邊際的樹林沿著淺淺的斜坡生長,他們走沒多久,Wirt便感到意料之外的辛苦,這才發現腳下的路其實是個上坡。
     「你確定這條路只比穿越球場長一些?」坡度讓Wirt腳步沉重,但是對身邊的運動員來說,彷彿走在平地一樣。「我們現在是在爬坡嗎……」
     「我們是在上坡沒錯,但我們正往校外走。如果是往文學院的方向,會是一路下坡。」Gregory停下腳步,Wirt跟著他的視線一齊回頭,文學院灰暗的輪廓已經在略低的坡下,在樹影之間掩成一幅沒有拼完的拼圖。
     「好吧。」Wirt接受這個說法。反正他的鬧鐘現在還在青蛙的肚子裡,很快就有機會能夠驗證這條小徑是否真如Gregory所說的,只略遠於橫跨球場。

     其實這條林間小路很單純,沒有太蜿蜒的路段,也不會遇到需要記憶的岔路口,只是偶爾會有樹叢或灌木陡生於腳下的路,需要多幾步繞開。Wirt無法像精力充沛的弟弟一樣跑在最前頭,也跟不上具備體格優勢的校隊球員靈活的腳步,他走在最後一個,很快便落後前頭的兩人。於是Gregory慢下腳步等他,讓Wirt走在自己前面,隊伍中間的位置。

     「所以,這是為什麼你幾乎不喊我的名字的原因嗎?」Gregory在他後頭開口:「有個跟我同名的弟弟。」
     「這個嘛,可以這麼說吧。」眼前一枝帶葉的枝椏歪長,橫亙在頭頂的位置,Greg還沒有長高到會被這根樹枝妨礙的程度,但Wirt的高度讓他必須把枝椏撥開,否則會迎面撞上。Gregory從後方伸長手,接手壓好那根樹枝,在Wirt跟他通過之前,不讓它彈回原處。
     Wirt說:「不然太奇怪了,好像我在跟弟弟說話。」
     「那麼,隨你高興吧。」他們撥開的那根樹枝,落了幾片葉子Gregory身上。他將葉片拂落,不經意瞥見Wirt的後腦杓也沾了一片葉子。
     「不過,如果你叫的是我,我會知道。」Gregory盯著那片樹葉,他說。



     Greg手中的手電筒照在地上,打出一大片橢圓光圈,在通往校外大路而逐漸明亮的前方,變得相對黯淡了些。
     林中長得高大的樹木已經退至後方,他已經可以看到在幾棵矮灌木之外,有一條橫向的大路,剛好接上路邊一盞瘦高的路燈,椎狀的光線斜斜打在路面上。
     「我們到達目的地了!」Greg興奮地回頭,「Wirt,看看,我們到了!」

     然而他的兄長卻還在遠遠的後頭,Wirt逆著月色與光線,身影仍在交錯的樹影之中。而唯一的光源拿在Greg手中,黯淡的亮度卻照不到Wirt的腳下。
     在Wirt的身後,有個巨大的黑影緊貼著,幾乎覆上他,一片朦朧的灰暗罩住Wirt半邊身子,還有他的臉。
     Wirt偏著頭,像是對著後頭的黑暗說話。
     「Wirt!」Greg往回跑。他們約好的,不能單獨走在黑暗之中。他的手上有一只手電筒,但是Wirt的身邊,沒有任何的光。
   
     聽見Greg的呼喚,Wirt加快腳步。最後這一段路比之前都還要陡上一些,Greg回頭反而是跑在下坡上。於是Wirt提醒道:「小心點,Greg,別跑的那麼急。」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快縮短,Greg將手電筒的光掃向他的兄長,打亮Wirt的腳邊跟他身後的黑暗。
     跟在後頭的是那個跟自己有著同樣名字的高大傢伙,也是將手電筒交付給他的人。同時,那是Wirt的朋友。
     Wirt並不是一個人。

     「原來這條路最後會通到這裡。」Wirt步出樹林,走到月光之中。附近只剩幾株灌木叢,他看見前方接壤的大路,一下就判斷出所在位置。
     「現在你知道怎麼走了,Wirt。」Gregory迅速抬手取下Wirt髮間的葉片,順勢拍了拍他的肩,兩個動作連接得一氣呵成,不著半點痕跡。而後他轉向Greg,說:「做得好,小不點。你成功地將我們帶到正確的路上。」
     「還有這只手電筒幫了大忙。」關熄手電筒的燈,Greg將它交還給原主人。

     離開樹林的邊緣,兩大一小的人影走到大路上,路燈下的三個影子各自散往不同的方向。
     Wirt道:「來吧,Greg,該回家了。」



10_

     「晚安,Gregory。」
     「晚安,Greg。」

     『晚安,Wirt。』




_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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