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0/13

我的英雄學院|你已不在的美好世界(全文)

CP: 出勝
note:
1. 《你已不在的美好世界》完整版全文。
2. 僅公開故事本體全文與參考文獻,後記、特殊文字段落安排以及排版版型皆保留不公開。
3. 爆豪遭敵人傳送到綠谷不是英雄的世界線。穿越有,平行世界有。



/你已不在的美好世界

  真是和平的街道。頭頂上是已經暗下來的天色,路邊一盞盞亮起的街燈,光暈打在地面,很多腳步一一踩過。路上行人若不是迎面走來,就是順向從背後超前而去,一些剛下班的上班族或結伴逛街的學生,稍微側耳傾聽,那些嘴裡談論的盡是晚餐要吃什麼、白天公司發生的事等等瑣碎的日常,對不相關的人來說是如此地無趣,都是別人的生活,和自己沒什麼關係──

  這樣和平的日子。
  穿著英雄戰鬥服、身上帶著打鬥傷痕和火藥引燃後的煙硝味,爆豪勝己站在路中央,顯得特別突兀。他全身上下都是濕的,彷彿剛經歷一場大雨,多餘的水滴順著他的身形輪廓滴下,在腳邊積成一窪小小的水灘,薄薄的水面反射路燈的光,與乾燥的地面形成強烈對比。
  與他擦肩而過的行人都下意識繞開腳步,他就像河川中央的一顆石頭,分開來來去去的人流,形成一個難以靠近的孤立氛圍。每個經過的人都投以疑惑又驚異的目光,並且因為他周身散發炸藥般一觸即發的殺氣而迅速轉開視線,就像不能跟小混混對上眼否則會惹上麻煩般迴避著。

  在很短的時間內,爆豪立刻對眼下的處境做出判斷──從街景與人群位置判斷,敵人並沒有在這裡造成傷害和破壞,所以可以解釋為什麼沒有警察和封鎖線隔開現場,也能解釋路人對他站在這裡的困惑反應。因為敵人不在這裡,也沒有到過這裡。
  但是,這與爆豪的既有認知有所牴觸。方才自己戰鬥的確切地點就是這個街道,周遭的商家和街景都相同。只要抬頭往路口處找去,路標指示的路名也跟記憶中的不謀而合──他五分鐘前才確認過的位置,不可能搞錯。
  然而,一樣的地點、一樣的街道,方才所經歷的戰鬥全然不曾存在似地,敵人與戰友也都不見蹤影,就像有隻無形的手將他整個人從原來的地方拔起,然後抽換全然一樣又不一樣的背景,再將他放回原處。

  爆豪回想起他正面硬接下來的那一記攻擊──敵人不是單獨行動,雄英師長告知的情報是一組雙人搭檔,但當他遇上挾帶強大火力的其中一人時,心裡的疑惑卻只是一閃而過,想要戰勝眼前強者的野心讓他有那麼一瞬分神,即使他在迎擊的當下很快地反應過來「雙人組裡的另一個傢伙在哪?」但就是那一眨眼與先機錯過的大意,讓所有判斷都變得太遲。
  往後踏了一步的腳跟就像踩入一灘泥巴,不是堅硬的地面而是濕軟的觸感,使他一下失了重心,一股強大的吸力將他往下扯去。爆豪勝己明白了,這是一次佯攻,為的是讓他掉入身後的陷阱。
  他本以為他會往後摔去,然而失重的感覺只有踩空的那一瞬間,忽然世界好像配合他倒下的方向轉了半圈,地面重新回到他的腳下,他再次站穩腳步。
  然後,他就在這裡了。同樣的街道,只是是和平的版本。沒有變化的街景既熟悉又陌生。
  再怎麼思考不同的可能性,爆豪也只能得出「自己被傳送到另一個時空」的結論。眼下最緊急的問題是:要怎樣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
  他還要戰鬥。爆豪勝己從來不逃避戰鬥,就算敵人強迫將他送離戰場,他也會想盡辦法回去。敵人必須要認清一個事實:一旦與自己為敵,除了戰敗之外,不會有第二個結局。

  「小、勝?」

  熟悉的呼喊在背後響起,爆豪第一個念頭是原來還有人也被傳送到這裡了,但是當他轉身去尋呼喚的來源,卻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
  一個不是綠谷出久的傢伙就站在不遠處一盞路燈底下。雖然這句話裡有著詭異的矛盾,但這確實是爆豪見到喊他的人時,腦中冒出的唯一想法。
  那傢伙有一頭微亂的綠色捲髮,微黃的路燈照亮臉頰上的淺淺雀斑,表情介於溫和與退卻於一線之間,肩上背著銘黃色的大容量背包……所有的條件都指向與自己一齊長大的童年玩伴兼同班同學「綠谷出久」這個人。
  但同時卻又與自己認知中的綠谷不一樣。眼前的傢伙臉上多了一副黑框眼鏡,看上去成熟許多;身高抽長到爆豪需要抬眼才能對上鏡片後的目光,然而身形略嫌單薄,不像是受過體能訓練。背後的背包看上去很舊了,很多地方有磨損的痕跡,顏色失去了銘黃色的明亮感,時間讓它無可避免地蒙上一層黯淡色澤。剛才這傢伙喊他的嗓音也不是少年清脆的呼聲,而是低了幾度音程、帶點沙啞的成熟聲調。
  難道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一個樣嗎?每個乍看之下相似或相同的人事物,仔細分辨卻又那麼不同。

  爆豪沉默的回望與渾身不友善的氣息讓這個不是綠谷的傢伙有些遲疑,好像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搭話,有那麼一秒鐘似乎就要打退堂鼓了,但他只是縮了縮肩膀,伸手推了下鏡框─這個動作在爆豪眼裡極其陌生,他從沒見過綠谷有這個小動作,好像把班長的某部分拆下來裝上去似地─然後調整臉部表情重新來過,他擺出新的微笑,再次開口:「好久不見,小勝。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你。」
  那種有點畏怯的笑容又分明是綠谷出久,爆豪一時混淆了,脫口道:「廢久……?」
  僅僅只是一個稱呼,眼前的人卻像得到某種鼓勵,整個人熱絡起來。「哇,見到小勝好意外又好開心……啊、抱歉,擅自叫了小時候的暱稱,是不是稱呼你『爆豪』比較好?」高昂的情緒又一下子降落,遲疑與忐忑再次爬上這個傢伙的臉。
  「你是怎樣?這種說話方式。」
  「因為喊你『小勝』你會生氣,說很丟臉啊、不要一直提起小時候的事之類的。」這個解釋好像太殘酷了點,綠谷馬上轉道:「不過你身上怎麼全濕了?是不是正在出任務……啊、我會不會干擾到你的工作?可是不對啊……你為什麼穿著高中時期的戰鬥制服、咦?」

  一開口碎碎唸就停不下來的癖性也像是綠谷出久,一口氣說了好多話的這個綠谷──姑且先這麼認定吧。爆豪心想──終於發現眼前的「爆豪勝己」哪裡不對勁。

  「你怎麼比我還矮?而且看起來……好年輕?」鏡片後方的眼珠比印象中的綠色還要更深一些,當他認真凝視的時候看上去又更深邃了。這個綠谷瞇了瞇眼,一手扶著下巴,像是解開一道謎語卻又不是很肯定答案的樣子。跟接下來說出口的內容相比,他試探的語調倒是相對冷靜:「這個模樣是、高中生?是被特殊系的『個性』變小了嗎?」
  「才不是變小。」對任何弱化自己的詞彙反射性地否認,爆豪說:「我在戰鬥途中被敵人傳送,這裡不是我的時空。」
  「竟然是時間系?」綠谷的反應像是意外、卻又不是那麼意外,很快變得嚴肅起來。「敵人在附近嗎?你身上有一些傷……」
  他環視一圈,街道與人潮乍看沒有什麼異狀,但不排除蟄伏暗處的可能。「爆豪要不要先來我家?我住附近而已。」
  理智上爆豪知道即使眼前這傢伙像極了綠谷出久,他還是必須提防萬分之一是敵人同夥的可能;然而情緒上的焦躁不安讓他本能地在陌生的環境裡尋求熟悉的依靠,面對這個幾乎就是綠谷出久的傢伙,爆豪某種程度上放低了心理戒備,但他不會承認那是依靠,特別是對象還是廢久,還未必真的是本人。
  「不要刻意那樣叫,很噁心。」
  轉身準備帶路的綠谷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釋然的微笑。「好的,小勝。」


  爆豪沒有猶豫太久,便跟著這個綠谷走了。這一帶不是他跟綠谷家所在的區域,但這個綠谷卻說住在附近,領著他走過幾個街區,最後停在一棟公寓前,光從外表就能推測屋齡已有年歲,屋內的環境想來也不會太寬敞。

  「喂,廢久,你為什麼住在這裡?」
  「因為這裡離學校比較近,」綠谷往外套口袋裡掏著鑰匙。「啊,高中生小勝還不知道呢,我在雄英大學讀書,已經大二了。」
  「你這個臭書呆子竟然升學了?」
  「嗯?我們普通科跟輔助科的學生畢業後,基本上都會考入大學繼續讀書啊。」鑰匙轉動,帶出清脆的彈鎖聲。綠谷一面解釋,一面推門讓爆豪先進屋去。「跟英雄科學生畢業就能進事務所實習不太一樣呢,小勝在英雄科可能不太清楚吧。」
  「廢久你說什麼……普通科?」

  爆豪站在狹小的玄關裡,渾身滴著污水,身後拖了一條長長的水漬痕跡,他還算是顧及禮節,不輕易踏入室內。綠谷卸下肩上的背包,與爆豪面對面站著,然後托起他其中一邊的籠手。

  「我先幫你拆下戰鬥裝備,這個籠手的卡榫已經有點鬆了,我可以做一點維修跟保養。」綠谷找出裝備連結部件的動作十分熟練,挑開幾個連接釦,便輕易地將籠手卸除。「我修過輔助科的課,剛好派上用……」
  「等一下!廢久,你自己在那邊嘰嘰歪歪什麼!?」爆豪突然暴怒,他用力甩開綠谷幫忙的手,沉重的籠手差點從綠谷手裡摔到地上。「普通科是怎麼回事?你什麼時候轉科的?」
  綠谷被爆豪吼得一愣,他將拆下的籠手放到牆角,扯開一個無能為力的苦笑,好像在說: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小勝說什麼呢。國中畢業後,英雄科入學考沒有考上,我就轉考普通科了。」
  「你沒考上?可是你那個『個性』……」
  「『個性』嗎?我的『個性』終於覺醒的時候,我還在想是不是上天終於回應我渴望著『個性』的心情,所以才在雄英入學考之前讓我得到一直想要的『個性』。」綠谷抬起手,指向走廊底端的一扇半掩的門,他擺出一個手勢,就像施展魔法似地,門後輕輕飄出一塊摺疊整齊的浴巾,往他們的方向緩緩飛來。「跟老媽一樣可以吸引小東西喔,太大就不行了。」

  爆豪瞪著那塊浮在半空中的浴巾,表情就像看見鬼一樣不可置信。浴巾飛行軌跡不是很穩定,搖搖晃晃地,偶爾急墜幾公分,好像撐不住了要掉下來似地。飛過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終於成功落到綠谷的手裡,他將浴巾遞給爆豪,乾淨的柔軟毛面散發著淡淡洗衣精香氣,不過一下就沾到爆豪髮尖滴落的汙水,髒了。

  「我有時候會想,老天爺是在開我玩笑嗎?既然都要給我『個性』了,如果老爸老媽之中要選一個的話,像老爸一樣會噴火都比吸引物品強多了吧?會噴火多好啊,跟小勝的『爆破』感覺很像呢。」彷彿談論的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微小不幸,而非自己的事,綠谷語氣裡帶點自我解嘲,輕快地說完後還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這個『個性』實在太沒用了,最後入學考落榜啦。小勝先擦乾身體吧。來,另一隻手……」

  爆豪沒有伸手,他把整個臉埋到浴巾裡,看起來像是聽從綠谷的話擦臉。實際上他一點也不想要面對這個年紀稍長的綠谷,頂著與廢久一模一樣的臉擺出那副自嘲自虐的表情,輕描淡寫地說著一個放棄夢想的過去。
  綠谷彎腰主動拉來爆豪的另一手,爆豪沒有反抗,他便順利將籠手拆除,並排在牆角。

  現在爆豪勝己總算搞清楚了,敵人不是把他送到未來,而是把他傳送到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線。在這個世界裡,童年玩伴沒有忽然獲得強大足以與自己匹敵的『個性』,也沒有考入雄英高校英雄科成為自己的同班同學;而是可憐兮兮地走上一條相對平凡、卻又恰如其分的人生,就算擁有『個性』也只是毫無力量可言的隔空取物。在這個世界裡,似乎把凡才「綠谷出久」與天才「爆豪勝己」徹底拉開,將兩人推往截然不同的未來。


  格局原來就不大的屋子裡一時充滿了咖哩的香氣,偏重辛口的濃郁辣香刺激食慾,光聞著嘴裡就忍不住分泌唾液。綠谷讓爆豪先去把自己弄乾淨,由他準備晚飯,當爆豪從浴室裡出來時,撞入的就是這陣誘人的咖哩香。與其說是美味,不如說是一種懷念的味道,香氣像極了小時候每個家庭必備的咖哩塊品牌,是無可取代的兒時回憶。這個綠谷能還原此種口味並不意外,畢竟他們一起長大,共享許多成長的記憶。
  能夠做出一樣的味道,還「小勝、小勝」地喊他,這傢伙果然是廢久。爆豪在心裡如此判斷。

  小小的餐桌上放了一台平板,款式與功能已經超出爆豪原屬時間軸的想像,平板螢幕上是即時新聞節目,因為用餐而取下眼鏡掛在衣領上的綠谷只能瞇著眼睛看。在兩人都沒有說話的時候,新聞的播報聲成為空間裡的背景音。

  「哪、小勝,跟我說說你遇上怎樣的敵人吧?」綠谷吃得很慢,不適應辛辣口味的習性還是一樣,他暫放下餐具,抬手召來一杯冰水,在空檔間先開口發問。
  「嘖,」想起那場未竟的戰鬥爆豪一下焦躁了起來。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叫綠谷閉嘴少管閒事;但現在他多少也習慣與同學合作,而合作中免不了需要溝通。如果說十句話裡九句罵人一句討論也能算是溝通的話。「原本老師那邊的情報是敵人為兩人一組,一人是增強系的『個性』,但另一個傢伙則不明。當我們正面遇上的時候,增強系的那混帳挾持一個小學生模樣的女生……不得不承認,使用人質分散英雄的注意力確實是個好招。我們都被人質轉移了目標。誰知道那個人質根本就是第二個敵人,趁著增強系的混帳攻擊的時候出手……我沒來得及看到她做了什麼,然後我就在這裡了。」
  「唔,看來第二個敵人的『個性』是時間系。」綠谷拿著湯匙的手暫停在碗邊,像在思考什麼。「現在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比較好的,也就是你說的敵人已經緝捕到案,那就有辦法讓具有時空轉移『個性』的那位送你回去;但如果是另一個可能……」
  不需要綠谷說完,爆豪也知道另一種可能是什麼─敵人兩人組目前都還在逃中,無從得知他們究竟所在何方。除非找到有同樣『個性』的其他人,否則爆豪是回不去了。
  「有沒有更多的線索可以告訴我?我來查──」
  綠谷打了一個手勢,平板斜斜飛入手裡,他做了一些爆豪不熟悉的操作,讓新聞畫面不需要任何物質打底就能懸浮在半空中,然後在主螢幕叫出類似記事本的功能。綠谷本來想做筆記記下爆豪說的話,但是騰空的新聞內容忽然介入他們的談話。

  ──閃開!你們這些臭記者!
  囂張狂妄的罵聲從平板揚聲器裡飆出,無比熟悉的語氣和用詞,爆豪從碗裡抬頭就移不開視線了。
  ──如果你們還要問些蠢問題,那現在就可以閉嘴了。
  ──本大爺很忙,跟任務有關的都給我去問事務所那群廢物吧!

  目不轉睛的還有操作平板到一半的綠谷,他盯著畫面裡對採訪記者發了一頓脾氣、然後轉身揚長而去的年輕英雄,輕輕笑道:「是小勝呢,還是一樣嘴巴那麼壞。」才說完,很快意識到坐在自己對面的也是同一個人,綠谷忍不住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你說誰啊!?臭書呆子!」
  「抱歉抱歉,」綠谷立刻陪笑,轉道:「看見自己三年後的樣子,有沒有一種破梗的感覺?」
  「哼。」
  雖然年輕又暴躁的英雄只出現短短幾秒就消失在鏡頭之中,但未來的高科技產品有著高畫質的清晰畫面,已經足以讓爆豪看清楚這個世界裡的「自己」模樣─戰鬥服裝換了一套,不再是高中時期依照自己喜好做出的設計,而是一看就知道經過更精密、更專業的量身訂製,身上的裝備與配件也做了改良和增減,光是雙手手臂套著的籠手就改造成想像之外的高科技造型砲管,看上去更輕、更能集中火力。年輕英雄的身形高大,金髮理成稍短的俐落長度,那雙總在燃燒的紅色雙眸更加毫不遮蔽,臉上的不耐和怒氣鮮明活躍、無所遁形。
  彷彿帶回執行任務時的鬥志和殺氣那樣地兇狠,隔了一個螢幕畫面也能感受到英雄身上散發陣陣灼熱煙硝氣息,這還只是戰鬥留下的尾韻,完全可以想像戰鬥途中的英雄爆發出的能量與火力有多麼猛烈與強大。
  ──那種強大讓爆豪興起挑戰的慾望,多麼讓人要想急起直追,狠狠地超越、征服,踩在腳下。
  「那才不是我,」爆豪冷笑。「這傢伙也沒什麼了不起,看了就討厭,我會變得比他更強,不過如此罷了。」
  「說的也是呢。」綠谷點點頭,很是贊同的樣子。


  這個世界的時差與爆豪所屬的世界只多前進三年,但科技日新月異的速度卻好像飛躍了三十年。不論是外頭的街道還是綠谷的住處,大致上還是普通的樣子;但綠谷使用的3C產品和家裡擺放的家電已經大大超出他的認知範圍,若不是完全沒看過的東西,就是有著相似的外觀、功能與介面卻大大不同。
  綠谷似乎有很多電子用品,這樣就可以解釋他臉上那副眼鏡是怎麼回事,看來這個世界的科技再怎麼進步,也還沒有厲害到發展出減少對眼睛造成負擔和傷害的技術。綠谷花了一些時間教爆豪怎麼使用他的平板,讓他可以自己查詢資料,或是玩裡面的遊戲─綠谷本來不想告訴他遊戲怎麼玩,因為爆豪一定會把裡頭每一個成就紀錄全部刷新才甘願。這是當然的,學習能力極強的爆豪很快就掌握訣竅,高分蓋掉綠谷的名字,將他擠到排行第二。

  「哇,小勝好過分!」綠谷看著自己的名字掉了下來,苦著臉咕噥一句,然後又展開笑容,「但是好厲害啊。」
  「太簡單了,什麼破遊戲。三年後也沒有比較難。」爆豪一面說,一面往玩家名稱欄位輸入幾個字。綠谷湊過去看,位在第一的玩家是「小勝大人」。

  把爆豪交給平板電腦照顧的這段睡前時間,綠谷將爆豪換下的戰鬥服裝備全搬進房裡,從壁櫥深處拖出一個工具箱,那箱子不大,但是裡頭彷彿有一個異次元空間,綠谷不斷從裡頭取出各種他認得的、不認得的工具,只要手往裡頭摸索就能再拿出別的什麼,好像永無止盡。
  「唔……這個地方鬆了,小勝用起來不會覺得很卡嗎?」籠手的份量不輕,這個沒什麼肌肉量的綠谷無法將它整個舉起往內部檢查,只能把籠手半立起來,靠在盤腿的膝上,低頭往裡面的空間瞇眼看去。「如果不稍微調緊一些,發射的後座力會造成手臂的負擔……」綠谷也不介意爆豪有沒有回話,自顧自地說著。
  拆下籠手內部一個部件,上頭有無數個排列緊密的鎖釦,綠谷從工具裡挑了一支頭部細長的起子,從某個特殊的角度伸進鎖釦後方調整。每一個鎖釦都要探進去檢查,有些不需要改動太多,有些甚至要灌一點保養油進去才轉得動。這是一項需要耐心的工程,綠谷不嫌煩地一個一個仔細地調整。長時間低垂著頭,眼鏡慢慢從鼻樑下滑落,他便用拿著起子的手背托起。微亂的捲髮往前覆上前額,一片陰影籠住綠谷三分之二的面容,看上去有股特別安靜,富有耐心的氣質。

  埋首在維修工作的綠谷忽然抬頭,四處張望尋找什麼,找到的時候手掌在空中微微一揮,擱在不遠處的手機便直直飛入他的手裡。
  綠谷撥了一通電話,盤坐的腿上放滿正在拆解的零件和工具,不方便移動,於是他放小說話的音量,但同處一室的爆豪仍能聽得一清二楚。
  「喂,阿心嗎?我是綠谷。……那個、不好意思,本來跟你約好晚上一起做報告的,但我現在臨時有重要的事……哇─對不起啦,你別生氣,真的很重要的事,走不開的……」
  電話那頭被爽約的人好像正在生氣,即使對方不在眼前,綠谷還是放下手中的工具,兩手持著電話畢恭畢敬地賠罪,要不是不方便改變姿勢,他可能都要換成正坐接聽這通電話了。
  「不是啦,我真的沒有……等等,你該不會對我使用『個性』吧?」綠谷求饒到一半,忽然把手機拿離耳旁,露出緊張的神色,似乎防備著什麼。
  綠谷隔了幾秒才又將手機靠回耳邊,試探地道:「抱歉,這次是我不好,改天請阿心吃飯好嗎?……嗯,那你加油喔。明天見。」

  提出的條件交換好像成功平息電話另一端的怒氣,綠谷趕緊趁機會掛掉電話,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被罵了一頓呢。」綠谷放下手機,重新撿回起子,一派輕鬆地道:「本來跟同學約好晚上要一起做報告。結果他好生氣啊。」
  「關我屁事。」爆豪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隨意滑動平板,看也沒看綠谷一眼。
  「也是。」綠谷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地應了一句,然後又認真鎖起那些精細小巧的鎖釦,他專注的模樣給人一種感覺,似乎手中這件事極為重要,以至於其他別的什麼都不想去管,把眼前這些裝備恢復成最佳狀態,彷彿就是他的一切。


  剛踏進這個坪數不大的房間,有件事物引起爆豪的注意─綠谷在房裡其中一面牆上貼了兩張海報:一張他熟悉得很,可以說是從小看到大,那是很久以前就貼在綠谷老家房間的歐爾麥特影集隨贈大海報,到現在都十多年了,大張的海報紙面陳舊褪色,邊緣磨損、微微捲起,被這個世界的綠谷特地帶來租屋處,張貼在房間裡。
  另一張海報與其說是「海報」,不如說是一張映在牆面的大型投影,若非仔細觀察,飽和明晰的畫面簡直能唬人誤認為是印刷海報。這張海報讓爆豪難以直視,並且跟歐爾麥特的舊海報併貼在一起,背後傳達著什麼樣的意義,爆豪一眼就看出來了,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
  那是一張這個世界的爆豪勝己的英雄海報。

  剛剛在新聞裡看見的年輕又暴躁的英雄,在海報裡擺出不可一世的姿態,彷彿登上世界頂峰般居高臨下,睥睨著畫面外的拍攝鏡頭。如果盯著海報久一點,上頭就會浮現上兩行大大的字,然後一定時間後又緩緩消去──「某某事務所巨大新人降臨!未來NO.1候選超新星!」短短兩句文字連同句尾的驚嘆號,都讓爆豪油然升起一股不由分說的厭惡。
  不大的房間裡,沒有家具遮擋的牆面範圍很小,貼上兩張海報就沒有多餘的空牆了。在有限的裝飾選擇裡,綠谷選了歐爾麥特與爆豪勝己,兩個對他的英雄志願影響最深的人,曾經英雄夢想的起點。綠谷出久把他們張貼在牆上,每天每天面對著過日子。

  綠谷開始修理他的戰鬥裝備後,整個人便進入一個專注不受打擾的狀態。他讓爆豪自己去玩平板,不過爆豪一下就沒了興趣,也沒找到什麼有用資訊。他放下平板,背對著貼有海報的那面牆而坐,從這個角度往前看去,視線高度剛好落在牆面偏低的位置,他發現好幾張相片貼成一群,夾在櫥櫃與牆角之間。
  爆豪湊過去看那些照片,伸手往照片邊緣摸去,發現也是使用同樣技術打在牆上的投影,畫質鮮明清晰,不仔細看還以為是真的照片紙。
  跟照片同樣大小的框架裡,影像定時變換,幾乎都是高中時期的生活照,教室裡的玩鬧、操場上的奔跑、學園祭的班級活動,或是一群穿著制服的雄英高生在外頭結伴逛街、吃飯、唱歌的留念合影。照片裡的綠谷夾在爆豪完全不認得的同學之中,對著鏡頭露出開心的笑顏,跟同學相處得十分融洽的樣子。臉上總是咧開大大的笑容,笑得瞇起了眼,淺色的雀斑在頰上堆得高高的,看起來既放鬆又自在。
  合照裡眾多不認識的學生之中,有一張臉爆豪勉強還有點印象。雄英運動會的時候,唯一進入最後格鬥項目的普通科學生,一個會催眠的傢伙,當時的對手是綠谷⋯⋯
  爆豪想起剛才的通話裡,綠谷喊了一聲「阿心」。

  電子照片規律地一組換過一組,在重新放映前的最後幾張是畢業季的相片。爆豪看到一張以校門口為背景的母親與兒子合照,照片裡的綠谷個頭已經比母親高出許多,模樣更加成熟,他的懷裡捧著一大束花,身旁的母親眼眶裡閃著驕傲與喜悅的水光。
  時序橫跨整個高中生活的相片裡,綠谷在一個他完全不理解的環境,過著截然不同的校園生活。其中沒有任何爆豪勝己的影子。
  而且看上去似乎更加快樂。


  「咦,已經這麼晚了?」
  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綠谷匆匆忙忙回神,收拾以他為中心、往外散落小半圈的零件。他改變姿勢想要站起,卻發出一聲慘叫:「嗚啊啊,腳麻了……好痛!」
  爆豪坐在照片前面,回頭一看,綠谷抱著自己的腳倒在地上哀號,一時動彈不得。
  「小勝在看照片嗎?」綠谷順勢在地上躺成大字,伸展雙腿,他把眼鏡推到頭頂,伸手揉著眼角,將臉轉向爆豪。
  「高中的時候真快樂哪,雖然現在也很不錯,沒什麼好抱怨的……那些對我來說是珍貴回憶的校園生活,對小勝而言是現在式吧?」沒有等到爆豪接話,綠谷閉上眼睛休息,自顧自地說著:「小勝現在一年級?二年級?英雄科的訓練課程很辛苦吧,我也有稍微了解一下所以知道喔。以前很少在學校裡遇到小勝呢。……啊,對了!」
  躺在地上的綠谷忽然一個挺身,用力跳了起來,腳上的痠麻好像已經消褪,他像是想到什麼天大的好主意,臉上堆滿興奮與期待,半跪半爬地貼近爆豪。
  「現在說應該來得及,」綠谷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不好意思,接著鼓起勇氣續道:「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改變歷史?但是如果說有什麼遺憾,大概就是這個了。」
  爆豪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預感,好像可以猜到綠谷要說什麼,但自己並不想聽。排斥跟厭惡的情緒比預感先行,他幾乎就要大吼叫綠谷閉嘴,阻止他說出接下來的話。

  「──等到畢業式那天,能讓我跟小勝合照嗎?」
  然後,回應綠谷滿懷期待的模樣,爆豪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得彷彿像是別人在說話。

  「廢久,你沒做到的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綠谷的眼裡閃過一瞬錯愕的怔愣,抹去了原來待在那裡的期待。

  「說的也是呢。」綠谷點點頭,好像爆豪不論說什麼都很有道理。「說了奇怪的話,抱歉啊小勝。」
  綠谷很快就講起別的事,像是明天早上他有課,中午過後才會回來,諸如此類的交代。接著轉回去收拾整理到一半的工具箱,讓爆豪把他的戰鬥服和裝備搬到房間外面,他們再一起把房間裡的雜物推往角落,空出足夠的空間舖上兩床被褥。剛才那番對話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個晚上,關燈就寢的時候,爆豪躺在朦朧的昏暗裡,想起只有小時候去對方家玩耍過夜,才會在地上打地舖,被窩緊挨著睡覺。很久以前就不再這麼做了,因為『個性』覺醒之後,變得沒什麼理由要去廢久家過夜,他也不會找懦弱又無個性的愛哭包來家裡玩。
  但是,為什麼呢──
  因為那傢伙很弱啊。而自己太強了。這是爆豪勝己能夠回憶起的,最早的理由。
  現在他們又像彼此還很親近的小時候一樣,併著床躺在地上。睡在旁邊的綠谷不是已經變得強大的廢久,而是一直不被他放在眼裡的弱小版本,他以為自己會感到抗拒、彆扭、焦躁、不悅,實際上除了喚起一些放置已久的回憶,那些排斥的情緒都沒有發生。

  爆豪翻了個身,從被裡伸出一截腳,頂了頂旁邊另一團隆起的被子。
  「⋯⋯嗯?」似乎已經睡著的綠谷動了動,用半夢半醒的鼻音問:「怎麼了?小勝。」
  「牆角那些照片,」爆豪低聲道:「太亮了,很煩,去關掉。」
  「唔。」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抱怨的咕噥,被子裡的綠谷聳了兩下,才勉強爬起來。他的動作遲滯,彷彿整個人承受兩倍重力,手腳並用地爬到牆邊,對著不知道什麼東西操作,打在牆上的照片就全黑了。
  綠谷緩緩爬回被窩,頭才砸回枕頭裡,旁邊又傳來一句:
  「還有那張白癡海報。」
  「你一次說完嘛。」綠谷只好又掙扎站起,走去按熄房間另一端的海報開關。原本房裡兩處泛著淡薄熒光的光源都消失了,一下變得漆黑不見五指。綠谷睏極了也懶得睜眼,憑著感覺摸索回被窩,經過爆豪旁邊不小心絆了一下,險些踩到他。
  「喂你白癡啊!」爆豪怒道。
  綠谷打了個哈欠躺回被裡,沒有理他。
  「晚安。小勝。」


  爆豪勝己不會天真到身處另一個世界還能毫無防備地沉睡,即使在綠谷出久的住處也一樣。躺下後他只是閉著眼,意識徘徊在清醒與睡著之間的淺淺的岸,一有什麼動靜他就轉醒。所以爆豪知道綠谷一個晚上翻了幾次身,不知道夢到什麼、很不安穩似地發出一兩次短促的呻吟,睡眠途中的小小騷動只持續一小段時間,很快地,綠谷的睡相安靜下來,剩下低微平緩的鼾息在接近地面的高度起伏。
  天際從最遙遠的邊緣濛濛地亮起,第一道日光直直穿過窗簾的縫隙進到屋內時,光線的變化輕易地喚醒爆豪。雖然整個晚上沒有真正進入深度睡眠,他還是花了幾秒鐘確認自己的處境,然後轉頭看了一眼身邊,整條被子緊緊地裹成圓圓的團狀拱起,從邊邊露出一團凌亂翹著的捲髮,在稀微的晨光裡是深深的藻綠色。
  就這樣過了一晚,爆豪心裡多少感到不可思議,他本來還期待著也許一覺醒來就會發現自己在原來的世界,只是做了一個奇異的夢。但顯然現實並不是做夢,他還在不屬於自己的世界,還有戰鬥等著他去獲勝,還有地方必須回去。

  安靜的房間裡忽然蹦出清脆的鈴聲,砸破無聲的空氣,不過鈴聲才響了一下就被按掉。爆豪沒有睜眼,聽見身邊有窸窣的動靜躡手躡腳地爬起床,動作刻意放得很輕,好像怕吵醒還在睡的人。
  在房裡走動的腳步聲離開房間,隔了好一段時間才又進來。腳步停在爆豪旁邊,一陣布料摩挲的微噪,再一個什麼點地的輕碰聲,爆豪將臉轉過去,睜開眼,剛好接上綠谷低垂的注視。
  綠谷的手停在半空,原本應該是想要叫醒他。

  「你醒了啊,早安。」沒有預料到爆豪突然睜眼,被那雙清醒得不像是剛睡醒的鮮紅眸子盯著,綠谷一時有種獵物被掠食者盯上的錯覺。他跪坐在爆豪旁邊,默默收回手,說:「我要出門了。早餐冰在冰箱裡,爐子的鍋裡有湯。昨天的咖喱還有剩一點⋯⋯」
  「知道了。」爆豪打斷他,略亞且帶著不情願的鼻音倒像是剛醒來。
  「我沒有多的備用鑰匙,小勝先不要出門,下午我就回來了。」
  「就這麼放心讓我一個人,不怕我搬空你家?」
  「我比較擔心回來發現你不見了。」綠谷微微一笑,他站起身的時候,那個笑容就往上飛起。「小勝不要炸了我家就好。」
  「誰會啊。」

  爆豪在被裡翻了個身,捲著被子背了過去,一副想要繼續睡的樣子。綠谷留下一句「我出門了」,輕輕闔上房門離開,還給房裡一片寧靜的早晨。
  爆豪縮在被窩裡,仔細聽著腳步聲漸漸走遠,最後結束於大門關上的沉重碰闔聲與落鎖聲。所有跡象顯示房子的主人已經出門了,他才掀開被子,從被裡坐起。


  早上的時間出乎意料地悠閒。
  對於現況眼下也沒有可以做得更多的,爆豪慢悠悠地穿梭在綠谷家裡,洗漱完畢後,順從著肚裡的飢餓感,拐進廚房。

  比起日新月異的科技電子產品,廚房裡的一切事物相對沒有隨著日子過去而進化成讓人疏離的模樣,大抵來說不是太新的屋子,綠谷的廚房跟自家的倒是挺類似。爆豪熟練地開了爐,加熱綠谷出門前叨叨提醒的早餐和一鍋味噌湯,等待食物的香氣與沸滾的熱氣一齊蒸騰,就是可以開動的時候。
  一個人的餐桌顯得太大,爆豪端了碗盤坐去電視前的小茶几。那是一個稱不上客廳的角落,只能擺下一張單人座沙發,電視螢幕掛在牆上,一些雜物四散─小說或者雜誌。爆豪席地而坐,想要打開電視卻找不著遙控器,只好在薄得不可思議的電視螢幕上摸索,尋找手動開關。他摸了半天沒有發現任何像是開關的設計,倒是手指不經意地拂過電視某處角落時,電視輕輕嗶了一聲,螢幕就像照片顯影似地,緩緩亮了。
  電視頻道停留在新聞台,晨間新聞已經播報完畢,爆豪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換台的按鈕,他只好妥協,對著無法選擇的頻道與節目吃他的早餐。這個早上就像任何一個普通極了的假日晨間,閒散、無所事事,彷彿連時間也放慢流逝的腳步。

  吃完早餐,爆豪端著碗筷回廚房,在流理台把用過的鍋碗餐具全洗乾淨,然後就沒什麼可做的了。就一個單身男大生的獨居公寓而言,保持乾淨整潔已經足夠,這點綠谷平時倒是維持得不錯。
  他走回客廳,把自己放倒在單人沙發上橫躺,頭倚在一邊扶手,雙腳搭在另一邊扶手上,懸在半空中一晃一晃地擺動。更加明亮的日光從窗外透入,斜斜穿過沙發的位置,爆豪挪了挪姿勢,調整一個日光不會直接曬在他身上的角度,整個人縮在小小的沙發上。

  光線微微擦過他的髮間,留下曬後溫暖鬆軟的氣味。太過安穩平靜讓他昏昏欲睡,事實上他也真的在恍然之間掉入睡眠裡。陽光隨著時間一吋吋移動到爆豪臉上,直到他往哪兒躲也閃不掉,在陽光的炙烤下冒著薄汗醒來。
  他跳下沙發,隨手抽出一本塞在牆角與沙發之間縫隙的本子,拿來往自己臉上搧風,感到涼快一點才發覺那是一本筆記本,封面寫著「英雄筆記」。當然了,爆豪立刻拼湊出事實:英雄宅綠谷平時就坐在這裡,把從電視上或平板上看到的英雄資訊一一記下。他丟開筆記本,又感覺有些飢餓,原來已經時近中午。

  他重複走回廚房,午餐大概只能是昨晚剩下的咖哩。電視仍然開著,午間新聞在背後響起一條條新聞的讀聲。他將裝著咖哩的鍋子擺到爐上,正要點著爐火,他猛然回頭。
  鍋都沒來得及蓋上,他衝到電視前,幾乎整個人貼到螢幕上。
  然後他跑回綠谷房間。綠谷留了手機給他,自己帶走平板,說有什麼事就用訊息聯絡。這支手機對他來說彷彿是下一個世紀產物的東西,明明講過使用方法,但他想必沒認真聽綠谷的說明。那時自己大概想著:這種事還需要廢久教嗎,他靠自己就可以了。
  現在情急之下也沒時間慢慢摸索傳送訊息的方式了,爆豪粗暴地戳著螢幕上的通話鍵,回撥最新一則通話紀錄。

  接起電話的是陌生的男聲,『喂?』
  「廢久呢?叫他聽電話。」
  『什麼……你、』
  對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電話另一端有些微騷動的噪音,爆豪隱約聽到綠谷的聲音在背景響起:『阿心抱歉,我接一下……』然後是陌生嗓音的抱怨:『這算什麼……』
  電話換人接聽了。
  「廢久──」
  『小勝,我看到新聞了,』綠谷提高音量,急忙道:『是不是就是昨天說的敵人?你別輕舉妄動,先等我回去……』
  「我要怎麼做是我的事。」爆豪沒等綠谷說完便打斷他。「我不是打來徵求你同意的。就這樣。」
  他在綠谷出聲前掛掉電話。

  所有的個人物品只有前一晚睡前移到房間外頭的戰鬥服與裝備,已經全都修整成最佳狀態,連外觀都保養得煥然如新。爆豪盯著電視,將戰鬥服換上,籠手穩穩地與前臂密合,厚重的手套做了調整和保養,關節部位已無鈍澀感;他試著握了握拳,從各個角度轉動手臂毫無窒礙。
  新聞上緊急放送最新消息,敵人所在的位置他十分熟悉─就是昨天原本發生戰鬥的地點,距離綠谷家不遠的幾個街區外。
  爆豪走回廚房,把鍋子好好蓋上,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綠谷,這通電話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是你的號碼打來的?」
  電話被掛斷,綠谷把手機塞還給心操人使,然後把課桌上的東西全都塞進背包裡。
  「抱歉,阿心,之後再跟你解釋。」
  「你要走了?去哪?等等、該不會是那個新聞……」
  綠谷頭也不回地往教室外疾走,心操追了上去,伸手把他拉住。「喂,綠谷!」綠谷停了下來,回頭用充滿戒備的目光打量心操,然後眨了眨眼。
  「我什麼都沒做。」心操放開手,打著投降的手勢,轉道:「我跟你去。」
  「好吧,剛好也有事情要麻煩你。如果順利的話。」綠谷沒有猶豫太久便同意讓心操同行。「把我們的終端也帶上,會用到的。」

  正午兇狠的日照讓在路上曝曬的綠谷跟心操像鐵板上的烤肉一樣,被烈日逼出大量的汗水。綠谷的腳步很急,幾乎就要跑了起來,心操在他後方跟得很辛苦,疑惑著究竟是什麼原因讓綠谷顯得如此匆忙慌亂。
  新聞播報的事發地點就在綠谷住處附近,他很確定爆豪一定早他一步到現場,甚至可能已經跟敵人纏鬥起來。
  距離昨天與高中生爆豪相遇的地點一個街區之外,警方拉起了封鎖線,疏散避難人潮。遠遠望過去,昨天還是熟悉無比的街道已面目全非,馬路中央凹陷一個深深的洞,四周的柏油受力擠壓,疊成奶油裝飾般的波浪;人行道上的地磚一塊塊震出原位,像鐘乳石般或斜或倒插在地面上。
  敵人是增強系的『個性』,綠谷想起前一晚爆豪告訴他的資訊。大肆破壞是增強系『個性』的敵人慣常的行為模式,眼前面目全非的街景證實了這一點。

  「走這邊。」綠谷壓低聲音,給心操一個跟上的手勢,一個閃身拐進一條巷子裡。
  「等等、」心操感到不妙,追著綠谷鑽入窄巷,繞過幾個彎,一下就接近敵人造成破壞的地點。綠谷果然不只是來到現場而已,他還要更進一步深入險境,找到剛才與他有過短暫通話的人。
  思及至此,心操開始盤算是否該使用自己的『個性』,阻止綠谷繼續更危險的行動—即使事後綠谷會氣到跟自己絕交,他也不想要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出事。

  「綠谷,」心操對著友人伏低的背影,輕聲道:「你在找誰?」
  綠谷停住,回頭與心操靜靜對視。
  心操以為自己的打算被識破了,背後冒起冰涼的冷汗。然而綠谷只是朝他打了一個暫停的手勢。

  ──碰!
  遠處傳來一聲爆響,他們立刻蹲下、貼近牆面,躲藏在牆角背光的陰影下。
  綠谷從遮蔽後方往外窺視,街道的另一端湧起一片煙硝,有個人影率先穿出白色的煙霧,往外奔跑。

  這段柏油路沒有太大的毀損,但跑著的那人忽然像被什麼絆住,踩空了一步,整個人重心不穩晃了一下。如果只是不小心絆到,優秀的運動神經能夠讓那人即時做出反應,但他腳下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下拖,綠谷看見那人的腳尖幾乎就要消失在地面上一個突兀的、閃著水光的窪。
  從心操的位置並不知道綠谷看見什麼,他只看到綠谷突然站起,像是要拉住什麼似地伸出右手,手掌做出抓握的動作,憑空用力往後一扯。
  綠谷發出一聲慘叫,但聲音只冒出一個頭,很快又咬緊牙根,將叫聲摁回嘴裡。
  心操確信自己聽見關節過度用力,做出超出負荷的轉動發出的扭軋聲。
  綠谷的動作停滯在半空中,像跟空氣拔河般,表情因為用力而猙獰扭曲,與不知名的力量僵持不下後終於突破僵局,他的右手臂往後甩出一道弧線,一個人影像是受到牽引般,跟著摔來他們所在的位置。
  綠谷跌坐在地上,左手扶著右肩,整隻右手臂不自然垂下,無法使力地癱軟。

  「綠谷,你剛才……?」心操立刻上前查看,那是過度使用『個性』的副作用,造成反饋到生理上傷害。綠谷的手臂大概是脫臼了,不知道有沒有骨折。
  「小勝⋯⋯沒事吧?」綠谷疼得不讓心操碰他傷處,反而先開口詢問飛到他們這裡的那人,話裡夾雜疼痛的喘息。
  在地上滾了兩圈的爆豪勝己很快跳起,當他發現綠谷右手的異狀,立刻就明白自己為什麼獲救。「廢久,你……」
  「真沒用啊,我的『個性』。」綠谷在強自壓抑痛楚的表情裡,勉強扯開一個微笑。

  爆豪再怎麼想反過來罵「少多管閒事」、「我不需要你的幫助」,這一次無論如何是說不出口了。三年的時間差讓敵人變得比昨天遇上時還要棘手,爆豪唯一的優勢只有前次交手的經驗,以及掌握了存在另一個同夥的事實。但顯然具備這兩項優勢並不能讓爆豪佔到上風,敵人的力量與戰鬥能力皆有提昇,而擁有時空系『個性』的傢伙不知躲藏何處。
  他剛才差點又中了敵人同一招陷阱,如果不是一股無形的力量把他從陷阱扯離,恐怕會再次被傳送到不同的時空,就像掉進夢中夢一樣,想要回到原本的世界只會愈來愈難。
  那股憑空拉扯他的無形之力究竟是什麼,一旦看見綠谷的傷勢,不用猜也知道是那毫無力量可言的「隔空取物」。
  不管是這個世界還是哪個世界的綠谷出久,都該死的一個樣,擁有了一點能力就過度使用,只為了逞那麼一瞬的英雄。爆豪心想。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個性』……

  綠谷背靠著一個陌生的傢伙,著急的模樣像是與綠谷彼此認識。
  「綠谷,你可以站嗎?我們快走。」心操托著綠谷站起,綠谷搖了搖頭,靠到牆上。
  「來不及了。敵人有兩個,一個只是暫時被壓制,不然小勝不會在攻擊後選擇拉開距離;另一個……」即使是帶傷的狀態,綠谷僅靠少許觀察得到的線索就能做出與爆豪經歷一致的精準分析。無論哪個時空的綠谷都具有讓人生畏的執著與洞察力,在三年後顯然變得更嫻熟於算計。
  「小勝,你有找到另一個敵人嗎?」
  「沒有,那傢伙不知道躲在哪。他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不好對付。」
  「那我們的位置很快就會暴露,」綠谷轉頭跟心操道:「阿心,快登入主系統,我們剩一個機會,職業英雄應該快到了。」

  這時爆豪才注意到,跟著綠谷的另一個傢伙並不是全然陌生,他對那張帶著深深眼圈的臉隱約有模糊印象,就是高中普通科的心操人使,綠谷房間的照片裡常出現的傢伙,現在留長了一頭往四方發散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小束馬尾。

  「這次真的會被你害死,綠谷。」心操小聲碎唸,打開隨身的包包取出一個金屬質感、四方型的東西,像是展開摺紙一樣從兩側翻開。他終於驚覺綠谷答應讓他跟來時要他帶上終端的用意為何,打從一開始這傢伙就想要涉入這場戰鬥,也許面臨險境的現況不在綠谷一開始的打算裡,但如果必要的話,綠谷不排除涉險。就像現在一樣。
  「不會死的。」綠谷低聲道,略帶歉意地,卻又很堅定。他轉向爆豪,問:「小勝,如果敵人再攻來,你有多少勝算?」
  「只有那個增強系的傢伙的話,我不會輸。」爆豪的回答出乎意料地保守,「但是加上躲起來的,二對一,大概五成。」

  綠谷點點頭。心操快速而熟練地將終端架設好,那台儀器在爆豪看來只是一個輕型折疊式擴充主控板,外接虛擬螢幕,熒光打在主控板上方,清晰的螢幕畫面懸浮於半空中。心操拿出一個小型耳道式無線耳機,幫一手負傷的綠谷放進耳內,綠谷跟心操多要來一個耳機,遞給爆豪。
  「把這個戴上。我們會從系統監控戰況,如果偵測到時空系的『個性』發動,你會收到我們的通知位置資訊。你不用分心去找另一個敵人的動向,專心對付這個就好。」比平時說話的嗓音略為低沉,綠谷以一種謹慎而且穩定的語調說話:「我們不是戰鬥人員,只有小勝有最適合戰鬥的強大『個性』,請你掩護我們,至少等到職業英雄抵達。可以嗎?」
  明明沒有像是心操人使那種操控人心的『個性』,此時綠谷的話語卻帶著強烈的說服力,讓人心生信賴,相信他所做的一切判斷。爆豪意識到這點,他沒有直接答應綠谷的請託,而是以行動表示,接過耳機,扣到耳上。

  懸浮螢幕上閃著連線登入畫面,心操輸入代號和密碼,對著畫面唸道:「雄英大學情報科心操人使、綠谷出久,請求登入權限。」螢幕畫面很快通過認證,轉換成呈現各種不同視覺化工具的分割視窗。
  「資料顯示已經有三名英雄趕來了。」心操讀出畫面上訊息:「英雄『無重麗』、『天賦引擎』……還有,最先抵達的會是『爆殺王』。」
  「很好。現在我們勝算更高了。」綠谷點點頭,露出十足把握的微笑。「拜託了,小勝。」


  爆豪衝出他們藏身之處後,沒多久又是一陣爆破炸起,衝擊造成的風壓使砂石四處飛濺,地面也隨之震動。心操俯身保護終端不被激射的碎石擊中,一面道:「說真的,綠谷,『小勝』是……我想的那個人?」
  「是的。」綠谷抬手護著頭臉,矮身繞過心操,換去右側。左手伸去操作主控板,視線從沒離開過螢幕畫面。
  「遇到時間系『個性』的敵人嗎?不敢相信。」心操拍了拍身上的沙塵,道:「那副模樣還是高中生?照理說不應該讓他使用『個性』吧。」

  分割畫面上顯示地圖的區塊突然閃出紅色驚嘆號的警示,綠谷單手快速按了幾個鍵,對耳機道:「小勝,不要落地,小心右後方地面。」
  『哼。』耳機裡回傳重重哼出的單音做為回應。

  一個十字準星的標示疊到紅色驚嘆號的位置,跑完一條下載資料的進度條,綠谷用游標拖著資料包扔到離心操較近的螢幕範圍。

  「我知道讓他戰鬥違反規定,不過小勝很強,再加上我們兩個的情報支援,我有信心。」
  綠谷朝心操笑了一下,那是一個接受挑戰、興奮而且躍躍欲試的表情。「阿心,這些資料交給你分析,最好能找出『個性』的發動條件與時間間隔。」

  主控板的長度可容下心操與綠谷兩人交互操作,螢幕畫面配置改變,分為左右兩邊,個別負責不同的工作。綠谷面前的畫面已經建出一個360度旋轉的人形模型,標註了不同的顏色和參數,他接著說:「我讓小勝去迎戰,除了掩護我們之外,還要靠他取得敵人的戰鬥資料……」
  模型上標示的資訊愈來愈多,不過綠谷沒有等到進度表跑到100%,便將這些資料發送至某個虛擬地址。「我把增強系敵人資料優先傳給爆殺王,三位英雄裡他的好勝心最強,偏好挑戰力量強大的敵人。他會喜歡這個對手的。」
  心操瞥了旁邊的夥伴一眼,綠谷現在的表情就好像下了一盤好棋,臉上不動聲色,但眼裡已經透露出「將軍」的訊息。他由衷感嘆:「不是你的敵人真是太好了,綠谷。」
  綠谷不解地回望心操,說:「那是我的台詞吧,阿心的『個性』才是強得可怕,不管是誰都不會想跟阿心作對的。」
  心操本來還想說些什麼,從耳機裡突然傳來幾乎震破耳膜的大吼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即使系統內建自動音量調節功能也來不及降低音量,他還是被吼得一陣耳鳴,綠谷則反射性往後縮了縮身子,然後和心操交換一個策略成功的演色。

  ──喂!眼鏡班長,大餅臉,這個敵人是我的!你們都給我退下!
  是爆殺王。他佔用公共頻道,登入系統的所有人都能聽見爆殺王壓倒性的聲量。
  ──又來了,爆豪同學。
  ──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總是自己單挑最強的。

  螢幕畫面上一個火金色的亮點,正高速接近他們所在的範圍,範圍裡還有代表敵人的圖示與另一個亮金色的小圓點。綠谷切進特定頻道,說:「小勝,職業英雄30秒後抵達。」
  『你叫我撤退?』耳機裡的嗓音夾著劇烈動作而生的喘息,聽起來十足不耐而且不滿。
  「小勝已經幫他們爭取到足夠的時間,也消耗敵人不少力量,幫了大忙喔。」綠谷耐心地解釋:「接下來讓職業英雄接手,然後,我們送你回原來的世界。」
  『……可惡!混帳書呆子!』
  雖然得到一連串咒罵回應,但綠谷聽得出來那是同意的意思。「那麼,倒數十秒──」


  耳機裡傳來的倒數一結束,在爆豪轉身跑開的瞬間,一個漆黑的人影纏著噴射火槍般焰芒從天而降,就像一道黑色的流星從遠方天際墜落,劃出一道長長的火焰尾巴。
  那人的雙手手肘以下是仿擬砲管的裝備,半透明的材質裡充滿火紅色的閃光,好像一團火焰在裡頭流竄。
  短而俐落的金髮掩不住一對顏色同樣炙熱的火紅雙眼,正因為戰鬥興奮得灼灼燃燒。他輕蔑地挑起嘴角,問:「你就是那個增強系?」
  「職業……英雄?」敵人似乎不理解,如果眼前這位是職業英雄,那麼剛才戰鬥的對手又是什麼角色?但已來不及再確認了,在閃神的一瞬間,兩手握著爆炎的英雄已經揮出第一拳。
  「敵人對火焰與高溫具有高度耐受力,請爆殺王當心。」綠谷透過主系統連接上現場職業英雄的頻道播送語音。
  『閉嘴!吵死了,搞情報分析的!』爆殺王絲毫不接受提醒,怒叱與接連不斷的爆破聲重疊,聽起來就像同一回事。『為什麼有情報分析師在現場?是哪個單位的?』
  綠谷沒有回應英雄盛怒的提問,逕自往下說明:「請現場三位英雄注意,敵人是兩人一組,另一人擁有時間系的『個性』,目前位置不明。不過,我們已經掌握了『個性』發動的條件,請三位英雄遵照系統發送的警示,避開時空陷阱。」

  爆豪回到綠谷跟心操躲藏的地方,懸浮的虛擬螢幕已經比他離開之前還要大上數倍,各種圖資、運算工具和大量的數據在螢幕上一閃而過,數字與文字飛逝的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爆豪還沒讀懂畫面上的資訊,心操和綠谷就已經把部分資料擷取下來,修改成新的內容再次發送出去。
  『時間系?之前只在資料上看過,沒想到真的遇上了。』
  『位置不明嗎。真是棘手。』
  爆豪也在公共頻道上,鏗鏘的男聲與充滿活力的女聲都是他熟悉的人,當他們喊另一個英雄「爆豪同學」時,那聲調和語氣與記憶如出一轍,幾乎讓他把自己代入。
  綠谷趁隙切出頻道,朝爆豪輕聲道:「辛苦你了,小勝。」
  心操重複綠谷的話:「辛苦啦小勝。」
  「啊?!」
  才發出一個不悅的上揚單音,爆豪突然像是當機一樣,定在原地動彈不得,連聲音都發不出。
  綠谷無奈地瞪了心操一眼,「別這樣。」
  「開個玩笑嘛。」

  心操漫不在乎地笑著解除精神控制,重獲自由的爆豪一副準備痛揍心操一頓的架勢,三人眼前的寬幅螢幕忽然跳出警示訊息,阻止了爆豪並拉回心操和綠谷的注意力。
  敵人的圖示拉開與金色圓點的距離,往反方向快速移動,意外地金色圓點沒有緊追在後,頻道裡也沒有傳來密集的爆炸聲。
  敵人的圖示上方出現一則新增資訊:挾持人質。

  「糟糕了。」

  綠谷的左手橫過大半個主控板,操作速度快得讓人跟不上。他拉來本來只佔一小塊分割畫面的即時影像直播,將它放大置中。畫面上的敵人頗為狼狽,雖然透過爆豪戰鬥蒐集來的資料顯示敵人體質耐火焰與高溫,顯然要正面迎擊爆殺王卻還是略嫌不足,落於下風。敵不過職業英雄的敵人最後選擇逃離,並以人質作為要脅。
  「綠谷,你能取得多少資料?」心操那半邊的螢幕刷起一行行通知,系統內不斷傳來請求現場相關資料的通知。現場唯一的情報分析處是心操帶來的終端,各個相關單位都連線過來要他們提供更多資訊。不只英雄事務所情報組需要資料以分析現場狀況,還有親臨的職業英雄,他們特別倚賴詳細的側寫,才能做出損傷減至最低的行動判斷。
  「不多,」綠谷盯著螢幕,喃喃道:「但是,先等一下。」操作的手慢了下來,手指緩緩劃過面板,直播畫面隨之放大。
  敵人手裡掐著一名學生模樣的女孩子,身上還穿著制服。她的脖頸被緊緊勒住,一臉痛苦地做出微弱的掙扎。

  『情報師,為什麼還沒有傳來人質的資訊?』
  公用頻道上,英雄『天賦引擎』和『無重麗』焦急地催促他們提供更多資訊。爆殺王不擅長救援行動,通常是爆殺王做先鋒開路後,再由其他擅於救援的英雄接手解救受困民眾或者人質。而眼下的緊急狀況便是另外兩位英雄負責。
  「綠谷?」沒有足夠的資料播送,心操這邊的壓力一下大了起來,不解同伴為什麼忽然暫停工作。
  「再等等,有些奇怪……」
  他們沒有立刻回應系統上諸多要求,綠谷專注於畫面裡受制的人質和被狀似逼至絕境的敵人,然後,他轉向爆豪:「小勝,是她嗎?」
  爆豪凝視畫面的目光跟綠谷和心操一樣謹慎,他沒有妄下判斷,而是花了一些時間觀察。
  頻道上和系統裡瘋狂遞交的資訊請求已經塞爆畫面。
  終於,爆豪說:「就是她。」

  「請現場英雄注意,敵人挾持的並非人質,而是同夥。時間系的『個性』十分罕見,盡可能不要傷及敵人,以活捉為優先。」綠谷宣布,他的左手重新動了起來,一口氣回覆系統上的所有要求。

  接下來的戰鬥比預想中還快結束。英雄們動了起來,敵人馬上發現人質並不能嚇阻英雄的行動,情急之下釋放多個陷阱,企圖阻擋英雄們的進攻。
  綠谷的雙眼一瞬不離眼前的虛擬螢幕,畫面上不斷有複雜的資料灌入,數字與符號像流星雨一樣飛過,然後被綠谷透過某種不知名的運算擷取,重新生成曲線、圖示、模型……無數種帶著熒光的線條與色塊在畫面上跳躍,綠谷瞇著眼睛,專注於戰況以至於連眼鏡都忘了戴。虛擬螢幕發散的色光打在他臉上,在不斷變換閃爍有如霓虹跑馬燈的光影中,最明亮的是兩顆折射著寶石般光澤的碧綠色眼珠。
  雖然事故發生時以可及距離為首要考量,優先派出鄰近的英雄,但無巧不巧,英雄『天賦引擎』跟『無重麗』的『個性』在應付時間陷阱上更具有優勢。配合情報系統預先偵測陷阱的位置,具備超高移動速度與能夠飄浮空中的英雄們接連躲過好幾個陷阱。大量的陷阱讓心操抓取到足量的數據分析,很快建出陷阱發動的模式、條件和特性。
  當這些資料上傳至警方與英雄共用的系統後,這場戰鬥也就大勢底定了。

  『人質……確保!』

  從螢幕畫面裡,爆豪看見輕盈的女英雄半空中一個漂亮的旋身,看似輕飄飄地浮著,但墜下的身勢凌厲,巧妙地避開與增強系敵人正面硬碰硬,用熟練的搏擊技巧錯開敵人的拳頭。趁敵人鬆手之際,一個疾如閃電的白色影子一閃而過,完美銜接上敵人的空檔,再下一個瞬間,敵人手裡的人質已經換成一副特殊手銬,人質已在遠處停下的高大英雄手裡。
  綠谷切進特定頻道,快速說道:「麗日同學,飯田同學,請等一下,先不要通知警方。」
  『咦?剛剛沒注意到,但這個聲音是……』
  『啊啊,是普通科的綠谷同學吧。』
  「我們現在過去!」

  任務結束,心操關去虛擬螢幕,收起終端,綠谷的手傷讓他無法背上自己的背包,心操幫忙背了,「綠谷,你的手……你要不要先去醫院?」
  「重要的事情得先完成。」綠谷說。言下之意,顯然還有別的事比自己整條右手臂負傷還要來得重要。
  「你真是有夠固執啊,綠谷。」心操露出責備的神色,不排除發動『個性』強迫綠谷就醫。
  又一次,綠谷沒有接他的話,而是轉向爆豪,用聽不出情緒的聲量輕輕地說:「要走了,小勝。」


  摘下面罩的麗日御茶子看清綠谷旁邊跟著什麼人時,張大了嘴發出驚叫。
  「你是──」她只喊出兩個字,就給爆豪兇狠不下敵人的怒瞪掐斷。但她仍然一臉興奮,好像看見稀有可愛動物一樣跳上跳下,睜大了眼把爆豪來回掃視個不停。「好懷念啊,但又覺得有點可怕呢。是不是啊?飯田同學。」
  「沒想到現場的情報組是你們二位,承蒙你們協助。」飯田天哉帶來敵人,訝異的目光只在爆豪身上停留一下,很快轉而詢問綠谷。「不過……這是怎麼回事?綠谷同學。」
  「啊,綠谷同學的手怎麼了?敵人的攻擊?嚴重嗎?」麗日發現綠谷的傷,立刻皺起眉,現出關心的神色。

  雖然外表上都有成熟的變化,但綠谷、麗日和飯田湊在一起的樣子,乍看之下就像是爆豪所熟悉的A班日常。然而麗日、飯田二人與綠谷互動間微妙的距離感和生疏的稱呼,又再次提醒他這裡不是屬於他自己的真實,這裡的綠谷像是存在於另一張透明的圖紙上,只要輕輕一掀,就能輕易地將他從英雄科A班的畫面裡剝離。

  「還好,謝謝麗日同學的關心。」綠谷看了爆豪一眼,說:「小、不,爆豪同學在三年前落入同一個敵人的時間陷阱,我想趁警方還沒過來前送他回去。」
  「三年前……?」飯田手裡的另一個敵人模樣很是抗拒,他問:「但是,你要怎麼做?」
  「這個就交給心操同學了。」
  麗日忽然又發出一聲驚叫,急著確認什麼般用力回頭,又很快扭了回來,一臉大事不妙。「啊!爆豪……」

  所有人都朝她轉頭的方向看去。

  「喂喂喂,」第三位英雄朝他們緩緩走來,帶著混著嗤笑和不耐的嗓音漸近,金色的短髮沾染汗水,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耀得簡直難以直視。「這小鬼是怎樣,看著有夠礙眼啊。」
  踏著存在感強烈的重步,爆殺王逕直走到爆豪勝己面前,他仗著高挑的身量俯視睥睨,有著同樣面貌的兩人對立就像對照時光順逆的鏡面,正反都是自己。
  爆豪沒有退讓,他發出有如獸類警戒時的低狺,尋釁道:「礙眼的是你。明明靠我就能贏了。」
  在鏡頭前輕易對記者提問發火的年輕英雄此時卻意外地沒被激怒,只是瞇起紅色的眼,把爆豪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臭小子,要做夢的話給我滾回家做。」爆殺王冷笑。
  綠谷從旁小聲勸著:「小勝,別這樣……」他的左手輕輕搭上爆豪的籠手,想要勸他,指尖觸到裝備發燙的表面,洩漏了裝備主人的意圖。
  爆豪輕輕甩開綠谷的阻攔,展示性地舉起一只籠手,說道:「今天的手感很好,我有絕對的勝算。因為這傢伙……廢久他把我的裝備調整到最佳狀態。你知道吧,這傢伙一旦認真起來,就會以那種惹人厭煩的態度做到最好。說真的,煩死了啊。根本就不需要你。」
  「還要靠別人,果然只是個小鬼。」爆殺王轉動眼珠,往爆豪身後掃了一眼,紅色的視線輕輕劃過綠谷,但僅僅只是越了過去,接著彷彿什麼也沒看見似地收回。「靠的還是廢物綠谷,簡直沒救。」
  「啊?!你說什麼!」
  「爆豪同學,這話太過分了,如果不是情報科的支援,我們也──」
  飯田沒說完就被打斷,「我說,有本事就靠自己贏得勝利。」爆殺王失去耐心似地,丟下一句話就要轉身離開。「跟綠谷混在一起就傻了嗎,小鬼就是蠢。」

  「注意你的口氣,爆豪勝己。」

  有人在背後用教訓的口氣直呼爆殺王姓名,年輕的英雄迅速回身,雙眼像要噴出火焰似地。「你什麼傢伙……!」
  突然間英雄就像被誰按了暫停鍵,全然定格,再無動靜。
  心操人使站了出來,「還是那麼學不乖啊,爆殺王。」他一手搭上爆豪的肩,微彎腰低下頭,在爆豪耳邊輕笑:「我還要帶綠谷去醫院,麻煩你速戰速決喔,小勝。」
  「吵死了。催眠的傢伙,不要命令我。」爆豪握了握拳,發現自己還能動。他揮開心操搭著他的手,往前走近兩步。
  爆殺王雖然動彈不得,但他眼裡滿溢盛怒的火光,彷彿可以燒燼眼前的一切。爆豪勝己抬起手,想起昨天新聞裡看到的年輕英雄,強大、兇狠、驕傲得不可一世,如今卻是任憑自己的瞄準的靜止鏢靶,只要他一個小小的動作扯掉籠手的插銷──

  「小勝,」綠谷的手再一次按住爆豪的籠手。「會出人命的。」
  爆豪瞪了過去,說:「只要不命中就不會死啦。」

  「不如這樣吧,我就再告訴小勝一個秘密。」心操涼涼地勾起嘴角,「爆殺王右手的砲管有個內建系統,裡面儲存了英雄歷來戰鬥數據,如果系統遭到破壞,修復後得從中央電腦重新灌入資料。不過呢,由於爆殺王的裝備太常損壞,又得罪不少情報分析師,如果這次裝備又壞了,不只要寫報告上呈事務所,大概也沒人願意幫他重灌系統啦。」
  爆豪的砲口緩緩下移,改為瞄準英雄右手裝備的那截砲管。
  「到時候我們的大英雄恐怕得回頭求助情報科的老同學,真不想錯過那一幕啊。」說到這裡,心操的語調簡直稱得上興奮期待。
  「哼,話還真多。」
  爆豪動了動手指,一聲銳利的金屬摩擦聲,插銷抽離,落在地上的聲響跟銅板墜地一樣清脆。


  時間系的『個性』單純發動的效果與製造陷阱不同,在爆豪眼前張開的是有如海市蜃樓般微微扭曲的視界,接近地面之處泛起雨後積水般的濕潤光澤。乍看像是空氣受熱翻騰,不遠處的街景如水波般搖曳,彷彿再往前跨出一步,就能觸及那片波盪的畫面。
  爆豪回頭,綠谷站在原地,身上有些塵土,那是他們一齊經歷過戰鬥的證據。綠谷朝他揮揮手,他總覺得像這種分別的時刻,綠谷出久應該要哭得亂七八糟,連話都說不清楚地把人送走。但這個綠谷只是微笑,好像他不是離開,只是回家而已,想要的話隨時都能再見。
  他想說點什麼,但是喉頭梗著發不出聲音。
  心操倒是開口:「不要變成那樣的大人啊。」說著,比了比旁邊那位還沒解除精神控制、仍動彈不得的英雄。
  爆豪沒有理他,扭過頭用力踏出一步。
  腳邊傳來鞋底踏破水面濺出的水花聲,地面突然消失,他一腳踩空,止不住地往下墜落。





/尾聲

  一滴雨水落在臉上。爆豪想起來了,原來是個下雨的天氣。這一天太過漫長,久違得彷彿是數日之前。
  五感中觸覺先恢復,雨滴冰冰涼涼的,很快就被體溫熨熱;再來是聽覺,唯一聽見的是嘈雜有如電視雜訊的雨聲。在連續不斷、粗糙刺耳的噪音裡,隱約夾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響,仔細去聽便漸漸浮出成形─那是一串聲音正重複呼喚一個名字。

  「小勝、小勝啊啊啊!」

  爆豪其中一隻手被緊緊握住,一股拉力扯著他,他被這股力道往前拖行幾步,就像被從深水裡拉起,破水而出,彷彿突破了某種桎梏,整個人進入雨中。
  大雨很快打溼他全身上下,爆豪抬起頭,即使眼裡灌入雨水使視野模糊不清,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滿臉雨水縱橫的綠谷。當他們望向彼此,爆豪沒有錯過綠谷的表情從絕望變成如釋重負的那一瞬間。
  同樣的神情爆豪不久前才見過,在他差那麼一點點就要掉入陷阱前,驚險萬分地被另一個綠谷拉走,那個綠谷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安心神色。爆豪用力眨眼,想把雨水從眼裡擠開,視覺的干擾讓他眼花,眼前的廢久看起來就像那個綠谷,另一個『個性』貧弱但是靠著一台終端就能運籌帷幄整個戰場、有著絕佳籌謀才能的綠谷出久。
  那個綠谷不會像這個廢久一樣,一下就哭得眼眶紅了一圈,即使大雨掩飾了臉上的淚水,也藏不住語帶哽咽的嗓音。

  「你差點就掉進敵人的陷阱裡了。」綠谷抹了抹臉,泥水相混弄髒了他的臉,留下幾塊灰黑髒汙。「我們還不知道另一個敵人的『個性』是什麼……如果小勝真的掉進去的話……」
  「差點落入……嗎?」

  爆豪甩掉綠谷的手,一回頭便看傻了眼,他的身後是一道又長又深的溝壑,像是被強大衝擊一路掃蕩,壓倒性的力量在地面深掘出攻擊的軌跡。
  爆豪扭頭去看綠谷,其中一隻手沒了袖子,留下一段遭外力撕裂的布料,裸露在外的手臂滿是傷痕。
  爆豪很快就知道發生了什麼:自己踏進陷阱,廢久就不管不顧地衝過來,發動『個性』把敵人遠遠揍飛─與遭遇危機的每一次並無不同。無論是哪個世界、哪個廢久,永遠只會做同一個選擇:「救他」。如果是以前,他會對綠谷咆哮『我才不需要你的力量!』不過,既然當時他沒有對另一個綠谷說出口,現在也沒必要拿來吼這個廢久了。

  爆豪低嗤一聲,「你那隻手廢了嗎?」
  「我的手沒事。」綠谷稍微冷靜下來。缺了袖子的那隻手重新握起拳,周身湧起無法忽視的力量。他與爆豪並肩而站,兩人都像個英雄般面對敵人,蓄勢待發而且毫無膽怯。

  爆豪順著這道溝壑望去,雨幕中有個人影依稀可辨,是敵人,還沒有被打倒。
  熟悉的嗓音彷彿仍在耳邊迴盪,重複不久前聽見的情資:增強系、對火焰與高溫有高耐受度。
  他從耳裡取下一只無線耳道式耳機,那不是這個時間點的科技產物,已經不會有任何聲音了。

  他把無線耳機收了起來。「另一個敵人的『個性』,是時空系。」
  「咦?小勝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爆豪說,「掉進去就會被傳送到其他時空,到時候可沒有人會救你啊。」

  前方敵人雨中模糊的輪廓有了動靜,爆豪早一步抬手擋下想要上前主動出擊的綠谷。

  「所以,接下來聽我的。」他伸手搶走綠谷臉側的通訊器,那是A班同學之間聯絡用的。現在他知道要使用哪些人的力量能更快戰勝敵人。「廢久,別跑太遠。」

  他們的戰鬥還沒結束。


-fin.

▏Special Thanks 椎名林檎「ありきたりな女」、アリ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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