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15

一拳超人|最後的心(全文)

CP: サイジェノサイ(師徒不分)note:
1. 《最後的心》完整版全文。
2. 僅公開故事本體全文,後記、特殊文字段落安排以及排版版型皆保留不公開。
3. 刊物尚有餘本,請見 同人誌中心


00
  今天的埼玉老師相較平常,似乎有哪裡不太一樣。
  天氣很好,和煦的日光穿透窗戶玻璃,折射到室內,在地上打出斜斜一片明亮的稜面。
  屋裡很和暖,但光線直射之處是可以想像的熱,埼玉側著身子,躲在牆面遮擋的陰影處,避開直曬,影子底下涼爽得多。

  傑諾斯倒是不受冷熱影響──誠然,太過極端的高低溫仍會使機體運作發生問題。不過,這僅僅只是午後的陽光,無妨於體內任何機能。傑諾斯坐到面光的那處,他的位置擋去部分日光,地上多了一道長長的影。
  埼玉抬眼,面前的傑諾斯背光,看不清正面。「喂,傑諾斯。」他喊,稍微擱下手中的讀物。「你擋到我看書的光線了。」
  「啊,抱歉,老師。」
  傑諾斯挪動位置,將原來那片日光還了回去,埼玉滿意地點點頭,重拾手中的書。
  這時傑諾斯才發現今天老師不太一樣的地方。
  埼玉正在看的讀物,不是矮櫃裡那些一看再看的漫畫,而是有著陌生封面、頁數頗具份量的書籍。那本書深黑的封面中央破了個洞,洞外是一片外太空,懸著一顆星球;畫面中靠近洞裡的近景有一隻斷指的手,斷面露出數條線路。
  傑諾斯的機械義眼掃描書皮,辨識封面上的書名與作者,連線到資料庫進行檢索,很快便知道那是一本什麼樣的書。
  取得書目資訊的傑諾斯主動開啟話題:「老師,您喜歡科幻小說嗎?」
  「唔、」埼玉愣了一瞬,旋即理解傑諾斯說的是自己手上的書,他像被識破了什麼似的,放下書將封底朝上,試圖掩飾的同時又意識到這麼做是徒勞的。「那個,傑諾斯記得嗎,L市不是有一座很氣派的圖書館?」
  埼玉改為坐姿,雙手比畫著口中提到圖書館的形貌。
  「昨天經過L市,想說看看裡面都放了些什麼書,就順便進去參觀一下。」埼玉盤著腿,雙手撐在膝上,轉開臉不去看傑諾斯,說道:「問了館員有沒有跟『機器人』有關的、有趣的書,他們推薦我這個系列。」
  「老師是……為了我,才去借書嗎?」
  雖然刻意別開目光,看不到傑諾斯的表情,但他嗓音裡的興奮與喜悅卻聽得一清二楚。
  「機器人什麼的,好歹要了解一下嘛……」埼玉小聲地咕噥道。
  「但是老師,我是改造人,不是機器人。」
  「咦?」埼玉猛地轉回正面,驚異地反問:「改造人、機器人,有差嗎?啊、二十字內解釋完畢。」
  「這個嘛,機器人只是模擬人類的機器,而改造人是人類加上機械改裝而成的。」傑諾斯微笑。「我本來是人類啊,老師。」
前半部的回答沒有問題,但後面那一句語法上微妙地使用了過去式,埼玉聽了不由得皺起眉來。
  「什麼叫做『本來是人類』?」埼玉反駁他,「只不過身上裝了一點機械而已,難道你現在就不是人類了嗎?」
  「不是一點機械,基本上我的體腔裡面重要的器官都替換成機械了,例如我已經沒有人類心臟,取而代之的是提供主要能源的『核心』,其他器官也是如此,包括顯而易見的肢體也全是義肢。如果要換算成比例的話,我的身體裡機械的比例大概是──」
  「夠了夠了!」每次傑諾斯開始長篇大論,埼玉的耐性一下就降到最低。他伸手拍上桌面,『碰』地一聲打斷傑諾斯, 佯怒道:「我管你是黃金比例還是3.14成──」
  「3.14不是比例,是圓周率。老師。」
  「閉嘴!煩死了!」埼玉幾乎要把面前的茶几拍壞,改造人認真到近乎固執的個性簡直把他惹毛。「我的意思是,無論你身體裡有多少機械,既然你以前是人類,現在當然還是,未來也一定是。聽懂了嗎?」
  傑諾斯安靜下來,臉上露出思考的模樣,然而他卻回答:「老師,我不懂。」
  埼玉臉上表情彷彿寫著「這傢伙怎麼蠢成這樣」,雖然面露不耐,但拍桌的手改為用指尖輕扣桌角,說:「傑諾斯,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記得。」
  「家人呢?生長的城市?」
  提及失去的家園與親人,傑諾斯垂下視線,神色有些寂寥黯淡。「記得。」
  「講到不好的事情先說抱歉了。」銳利的目光鎖定傑諾斯,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埼玉追問:「不過,傑諾斯,想起過去的事情是什麼感覺?」
  「悲傷、憤怒、不甘、悔恨……」傑諾斯細數幾個代表不同情感的名詞,中間有一陣猶豫的停頓,最後說道:「還有,想念。」
  「很好。」就像證成了一個艱難的理論,埼玉得意地下了結論:「你還不是改造人的時候,就記得這些事了。如果你只是『本來是人類』,那麼這些記憶不應該延續到現在,不是嗎?就我所知,科技還沒有發展到可以複製人類的記憶到機器人身上吧?」
  「確實還做不到。」
  「所以說,既然你過去記得、現在記得,代表你作為人類的狀態沒有中斷過;只要你未來還記得以前發生的事,不論你被改造成什麼樣子,你就還是人類。懂嗎?」
  原本激動得像要吵架的口氣,在反覆的辯證中,漸漸平緩下來。一開始只是因為傑諾斯的話裡暗藏對身分認知的自我否定,埼玉直覺地感到不滿,才忍不住多嘴說了兩句。但在試圖說服傑諾斯的過程中,他彷彿也同時告訴自己:不論傑諾斯變成什麼樣子,只要他記得曾經歷過的一切,他就仍是眼前這個傑諾斯。
  看著金髮的改造人呆愣著,一臉震撼。平常習慣隨口胡謅些歪理敷衍傑諾斯,埼玉反而對剛才一時激動做出的長篇大論感到有些尷尬。他輕咳兩聲,還想說些什麼,卻被面露恍然的傑諾斯搶先開口:「真不愧是埼玉老師,思想既有智慧又有深度─」
  話沒說完,傑諾斯就從坐姿跳了起來,四處張望一番,埼玉猜想他絕對是準備把剛剛的對話全部抄到筆記本上,果然見他踉蹌幾步,奔到平時放置筆記本的抽屜櫃,拿了紙筆,正坐到茶几前振筆疾書。
  看著傑諾斯努力抄錄的模樣,埼玉默默吐槽:「話說回來,還要靠抄寫記住什麼,連機器人都不這麼做了,你果然還是個人類啊。」
  傑諾斯抬起臉,「可是老師,我不是機器人,我是改造……」
  「吵死了!」埼玉雙手往桌面一拍,撐在茶几上,上半身往前傾,暴躁地道:「改造人也是人,就像魚有香魚跟章魚跟鯨魚一樣,人類也有外國人跟日本人跟改造人啦!」
  面對埼玉面色不善的迫近,傑諾斯臉上雖然明顯寫著「可是老師」四個字,與千千萬萬的辯解或說明,卻明智地選擇不再開口,吞下所有提問,將筆記本偷偷往自己的方向帶,手臂遮住紙上的筆跡。
  埼玉並沒有發現這些小動作。既然傑諾斯不再執著自己究竟是什麼,他勉強接受傑諾斯的沉默,坐回原處,拾起擱置一旁的小說,就著落地窗接進室內的光線閱讀。紙上的文字很清晰,當他的目光一行行掃過去,眼角餘光偶爾會捕捉到一搓金黃的髮色,在書頁邊緣明亮地閃著。


01
  「現在感覺怎麼樣?傑諾斯。」
  一句話觸發了什麼,實驗床上平放著全身改造為機械的金髮青年,一瞬間睜開了眼,掀開眼皮的動作乾脆俐落、毫無遲滯,極其隱約的運轉聲從改造人的體內深處響起,隔藏在層層厚重的機甲底下,低微到近乎無聲。
  然後,改造人開口了,聲線平穩:「一切運作正常。庫森博士。」
  身穿白實驗袍的年長科學家神色仍然帶著思慮。被稱呼為「博士」的長者再一次詢問:「我是問你感覺如何,有沒有哪裡不對勁?不舒服?或是負面情緒?」
  年輕的改造人從實驗床上坐起,像是花了些時間運算,才又答道:「我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庫森博士。」
  「好吧。」庫森博士靠到床邊,動手拆卸改造人身上連接的管線,一面說明:「這次損壞的部分都換上更好的零件了,零件的用料經過改良,你應該會發覺上半身變輕許多,行動力和速度比以往可提升二成。雖然材料輕量化,但不代表強度與耐受性也跟著降低,相反地兩者皆經優化,更不易損壞……」
  傑諾斯跳下實驗床,動作輕盈流暢,理當沉重的機械體落在地上,只碰出不比腳步更大的聲響。他動了動身上的關節,點點頭,像是同意博士的說明無誤,臉上露出微乎其微、可以算作滿意的神情。
  「……武器也趁著這次做了改良和升級,火力輸出增加三成,但能量的耗損則減少一半。總的來說,你的整體性能提升了將近七成,也就是──」
  庫森博士的話語才出現半秒的遲疑,傑諾斯便毫不猶豫地切入:「變得更強了。」
  「是這樣沒錯,但、」遲疑的情緒仍未消失,在句子中間稍作停頓處,成為一個語義轉折的虛詞。「但是,傑諾斯,有一件事讓我很顧慮。」
  「是的,博士?」
  「當年,我將瀕死的你救了回來,以機械替代受損的臟器與肢體,使你成為改造人而活了下來。從那之後,你不斷與邪惡戰鬥,雖然屢屢獲勝,但也時常因為苦戰而受傷。損傷的部份若是機械,只要有零件就能修理;只是,當你的肉體受到傷害,作為科學家而非醫生的我,只能不斷以機械填補缺損的部位……」庫森博士嘆了口氣,話中帶著深深的憂慮:「這些年來,傑諾斯你的體內機械的比例愈來愈高,以至於……幾乎沒有人類的部分了。」
  博士叨叨絮絮地說著,一面整理從傑諾斯身上拆除的管線,收拾實驗床上散落的工具與零件,手上忙了一會兒,才察覺到身後的傑諾斯沒有半點動靜。博士抱著一綑粗細不同的線材,疑惑地回頭,像他這樣閱歷豐富的長者,一下就看出改造人端正的臉上是什麼情緒──困惑與茫然,而藏在這兩者背後,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存在。
  「『幾乎沒有人類的部分。』」傑諾斯緩緩地重複博士最末一句話,「但我還能算是人類吧?」
  庫森博士盯著傑諾斯,然後抱著器材轉身,沒有回答。


02
  埼玉伸直雙臂,擺在診療檯面上,數組機械臂同時進行降溫、清創、上藥和包紮,很快將兩隻手上一片紅腫的傷勢做好處理。
  「……痛!」雖然機械臂治療的動作快速精準,但是接觸到傷口還是會造成疼痛,埼玉忍不住倒抽口氣,反射性地想縮回手臂。
  機械臂的另一端全接在一具乍看是個圓柱型的機器人上──說是「機器人」,只是因為外型上勉強算是具有四肢,而正面有著模擬五官的鏡頭和輸出聲源的揚聲器,有那麼一點像是「人」的樣子。
  『請忍耐一下。』對於埼玉的不適反應,做為回應的是毫無同情的電子音,機器人以機械手臂固定好受傷的手臂,繼續為傷處降溫與上藥。
  固定他的雙手的機械臂有著跟其材質相符的冰冷溫度,這種銳利的冰涼感並不陌生,偶爾不經意地碰觸到傑諾斯時,也是一樣的感覺。
  如果是傑諾斯的話,埼玉不禁聯想,如果是傑諾斯聽到他喊了聲「痛」,一定會大驚小怪地想盡辦法排除一切讓自己不舒服的因素。但也有可能是另一種情況,只要傑諾斯認定這麼做對埼玉來說是好的,他會異常固執地貫徹到底,不論埼玉怎麼抗議抱怨都無法影響他的決心,直到埼玉動手逼他住手為止。
  『傷口已經全部處理完畢。』平板無起伏的電子音響起,每一條機械手臂往後折起收入本體,機器人留下一句『請在這裡稍等。』然後流暢地滑行離開了。
雙手重獲自由,只是上頭纏了繃帶,埼玉隨意動了動兩手,包紮有些妨礙行動,繃帶底下的傷口隱隱發疼。
  自從變成現在這種強大的程度,他就沒怎麼受過傷了。激烈的戰鬥最多只是讓他身上沾了些灰,偶爾戰鬥服破損,敵人再強也不會令他有所損傷。力量的「強大」已經無法傷害埼玉一分一毫。
  只是這次讓埼玉受傷的不是誰的強大,而是傑諾斯。
  他趕到的時候,傑諾斯半邊的身體空蕩蕩的,消失的那半邊地上散落大大小小的零件碎片,即使如此也沒倒下,仍然支撐著面對眼前的強敵,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舉著尚存的燒毀砲,砲口裡燃著能量聚集的星火。
  埼玉沒有出手,他看得出來傑諾斯對抗的怪人也只剩下一口氣,於是他等著傑諾斯給予最後一擊,將敵人燃燒殆盡。
  當埼玉過去接住重傷並且耗盡能量的傑諾斯,損壞的改造人就是一具高速運轉而超過負載、過熱故障的機器,身上沒有一處不是像燒紅的鐵塊一樣發燙。埼玉抬著傑諾斯的雙臂雖然有衣物遮蔽做為緩衝,然而高熱最終還是燙傷了他的雙手。
  並不是因為誰擁有了極端的強大而讓他受傷,是受傷的傑諾斯讓他受傷。

  照著傑諾斯的指示,埼玉將嚴重受損的改造人帶到庫森博士的實驗室,將傑諾斯交給這位身穿白色實驗衣、頭上銀髮茂密的長者,並且得到對方肯定能修好傑諾斯的保證,他才發現自己終於鬆了一口氣。
  庫森博士注意到埼玉手上的傷,便安排他到醫護室,由照護型機器人給予適當的治療。
  機器人的動作快速俐落,將傷勢處理完後便留埼玉一個人在醫護室。雖然說是「稍等」,但卻讓埼玉在醫護室裡等上好長一段時間,他很快就坐不住了,站起來走來走去、到處看看,走動之間扯到雙手的傷,隱隱有燒灼般的疼,埼玉只好坐回原處,將手伸直擺回診療檯上,靜靜地等待。
  其實他可以先一步離開,反正傑諾斯修好之後會自己回去,他大可不必在這裡枯等,甚至不知道修復傑諾斯需要花多少時間。這次損壞的程度跟深海王戰鬥那次有得拼,但傑諾斯比那時候變得更加強大。埼玉腦海裡亂七八糟地想著,會不會修上三天三夜啊,他只把傑諾斯的本體帶過來,掉了一地殘缺的零件他一個也沒撿──撿了也沒什麼用吧,看起來都是難以拼回的細小碎片。
  只是莫名地,他還是留在這裡等待。一直以來,身為傑諾斯的口中「老師」,他鮮少真正花費什麼心思教傑諾斯什麼,傑諾斯跟在自己身邊雖然是愈來愈強了,卻仍無法避免遭受以正常人類而論,直接喪命程度的損害。傑諾斯真的有從自己這裡獲得些什麼嗎。埼玉自問,但不想去思索答案。
  至少,做為一個「老師」,等待損壞的弟子修復完畢,然後一起回去,他還是做得到的。無論這段等待有多麼漫長,他會等的。


03
  醫護室的門「刷」地滑開,開門的動靜並不大,甚至已經降到極小,但埼玉還是一瞬間回過神來,同時意識到自己已經等到打起瞌睡來。
  「你就是那孩子整天提起的『埼玉老師』吧。」佯裝沒有看到埼玉猛然坐正,拿著袖口擦拭嘴邊,又因為動作太急、扯到手上的傷而齜牙裂嘴的表情,庫森博士道:「傑諾斯受你諸多照顧了。」
  「……哪裡。」埼玉有些心虛,同時心想有留下來等待是對的,至少還算是有個老師的樣子。「那個,傑諾斯他……?」
  「傑諾斯已經沒問題了,剛醒過來,我讓他適應一下新的零件和改裝。」
  「這樣啊。」埼玉站起身來,說:「新的零件和改裝、聽上去又變得更強的樣子,那傢伙應該很高興吧。」
  庫森博士沒有附和埼玉的話,沉默裡帶著猶豫,接在這段靜默後的是一聲嘆息:「那孩子,如果還能感覺到高興的話再好不過了。」
  埼玉本來要往門外走去,卻被這句話拉住了步子。他停住,回視的眼裡帶著淺淺的疑惑。
  「傑諾斯做為改造人已經有四年之久,這四年間,無論是為了改裝或治療,他的體內外能夠或不能夠替換成機械的部位,全都換成機械與零件了。也不知道該從哪一天開始做為分野,那孩子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跨越了生命與無生命之間的界線呢?」比起說明,更像是喃喃自語般沉著嗓音,白髮的博士又用嘆息作結:「即便是我,也很難說明他現在的思想、情緒和決斷,究竟是出於自我意志,還是巨大演算法運作之下的結果。」
  埼玉想都沒想就回道:「這有什麼困難?傑諾斯一直都是傑諾斯。」
  他話語裡明白的豁然讓庫森博士一愣。
  「傑諾斯非常喜歡在筆記本上塗塗寫寫,博士你應該也知道吧。自從他住到我這裡之後,每一天每一天都拿著筆往本子裡面寫些什麼,累積的筆記本數量已經到需要用紙箱打包收納起來的程度了。」說著說著好像有些抱怨,不過埼玉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他接著反問:「我猜他這個行為應該是之前就有的,不是因為安裝了什麼軟體,才讓他開始做這件事吧?」
  「確實……那孩子一直以來都有寫日記的習慣。」
  埼玉點點頭,「還有,他對於生活的規律、環境的整潔什麼的,都有一套自己的堅持。說起來是很不好意思啦,現在家裡的三餐都是傑諾斯準備,每天負責吃飯的我發現傑諾斯還是有拿手與不拿手的菜色喔。家事清潔可以做到跟掃除機器人一樣一塵不染,料理卻不是每道都維持同一水準呢。」
  細數自己的觀察,每日重複過著的日子裡,不是只有傑諾斯有如錄影般記錄著他的喜好,自己也同樣將傑諾斯細微的癖性銘記於心。
  庫森博士聽他說了這麼一大串,現出微訝的神色。
  「埼玉的確很了解傑諾斯呢。」
  「遇見傑諾斯之後,他也經歷好幾次大改造,雖然戰鬥力變得一次比一次強,但是筆記也好、料理也好,一些小習慣都沒有什麼改變。」埼玉說著,像是附和自己的說法「嗯」了一聲,最後下了結論:「傑諾斯還是傑諾斯嘛,他很努力地以自己的風格生活喔。」
  年長的博士臉上表情從怔愣、訝異而後變成了然的欣慰,跟著點了點頭:「聽你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本來很擔心隨著一次又一次的改造,傑諾斯會漸漸失去身為人類的個性,不過,那孩子回來時總是『埼玉老師』長、『埼玉老師』短的說個不停,想必是從你那裡學習很多吧。你對他而言,是很重要的師長呢。」
  「哎、有時候那傢伙實在執著過頭了呢──」
  「執著未必是件壞事。」
  庫森博士定定地看向埼玉,彷彿想要將一個明確的答案慎重地傳達給他。
  「人有執念,可以強大、可以入魔。傑諾斯會不會丟失人性,也許就要看他是否對世上的什麼仍抱有執著了。那份執著,也許就是決定身而為人的『最後的心』呢。」


04
  日後,埼玉時不時會想起那一日,維修傑諾斯的那個什麼博士說過「如果還能感覺到高興的話再好不過了」這句話。博士說這話的時候很憂愁,而他似乎明白是什麼正在發生,因為他也經歷過一樣的階段。
  有一天醒來,發現自己的頭上什麼都沒有留下,同時,人類的諸多情感,開心、憤怒、悲傷、後悔等等,這樣那樣的情緒也在埼玉的心裡漸漸淡去,從那之後他變得所向無敵。
  傑諾斯確實變得愈來愈強了,有時是因為自我訓練與戰鬥經驗的積累,在一次又一次的對戰中,能感覺與之前幾次不同的、幽微的、更為嫻熟的變化;而有些時候,傑諾斯的變化是突飛猛進地,夾帶著優越的性能和火力展示強壓敵方,可以猜到那是因為哪個部位又進行了改造,或是安裝了新的零件之類的。
  然而埼玉也注意到了,傑諾斯的情緒起伏漸漸變得淡薄。他們還是會交談、出門、購物,過著沒有不同的每一天。但怎麼說呢,他感覺傑諾斯的反應愈來愈缺少情緒。
  缺少情緒並不容易察覺,畢竟傑諾斯對於事物的反應本來就跟一般人不太一樣。這個變化是隱隱約約的,若不仔細注意好像什麼也沒變;不過,如果仔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上,與過去表現的差異便會漸漸地浮現。
  小小的套房裡,電視關著,空氣中有一絲動靜輕輕震盪,那是鉛筆筆芯一筆一筆落在紙上,筆尖摩挲紙面,細微而乾燥的聲響。
  埼玉從手中的漫畫後方抬眼,視線堪堪越過書緣上方,不著痕跡地望向端坐在桌前的傑諾斯。傑諾斯略為垂頭,一如往常般往筆記本上抄寫著什麼,模樣很是專注。
  寫字那樣微小的動作,牽引他持筆的手掌與臂,機械關節在活動之中偶有些許金屬相碰的、尖銳、無機質的吱啞聲。
  對著一本筆記本塗塗寫寫,是傑諾斯每天規律執行的工作。埼玉偶爾好奇心作祟,偷偷瞄過去一兩眼,瞥見上頭有時是滿滿的字、有時圖表與文字兼具,但偷看也就僅止於此,埼玉並不真的想知道具體內容。
  他猜想,傑諾斯對他的窺視是有所察覺的。有時候傑諾斯對他探究的目光沒有反應;有時候則會默默地調整寫字角度,遮去紙上的內容,甚至中斷書寫,起身做別的事情。
  他不清楚傑諾斯的筆記本上究竟寫了什麼,不過,每一頁每一頁的內容,都是整齊有條理地將字句組織在空間有限的紙張上。
  傑諾斯的生活被暴走改造人一夕顛覆時,他才15歲。
  15歲。正是中學二年級的年紀,或許是三年級,正為了升學苦讀而焦頭爛額,青澀而壓抑的少年時期。

  埼玉放下漫畫,忽然喊道:「喂,傑諾斯。」
  寫字的動作一頓,傑諾斯抬頭與他平視。「是,老師?」
  「你上學的時候,該不會是成績很好的那種學生吧?也就是說,優等生?」
  「上學的時候……嗎?」傑諾斯的重複聽起來有些空白,「也許是吧。」
  「傑諾斯的制服是哪種款式呢?西式?立領?」
  「是立領的款式。」
  傑諾斯放下筆,闔上筆記本,他的動作平穩、精密而且迅速,沒有浪費多餘的力氣,也不會不小心折到筆記本的紙張。他起身,將筆記本收到抽屜櫃裡。
  埼玉的視線追著傑諾斯背影,自顧自地說道:「立領制服哪,真是懷念,我以前上學時也是穿立領制服喔。不過我那時候可不能在頭上搞些花樣呢,傑諾斯的髮色是天生的嗎?說是天生的未免太離奇了點、以前上學的時候沒有被找過麻煩嗎?」
  傑諾斯在室內走動,腳步聲比起正常人類更加沉重,那並不是肉體接觸地面的柔軟悶聲,而是紮實的、有重量的物質與地板相互敲擊,冰冷的聲響。
  「這顆頭很引人注目吧?哪、有沒有女孩子在你的鞋櫃裡塞情書?班上的?低年級的?」
  一邊探問,一面回想起自己學生時代的生活,將其中的自己抽換成年少的傑諾斯,那樣的畫面竟意外地鮮明了起來,埼玉不自覺地勾起嘴角。
  「傑諾斯畢業的時候,想要你制服上第二顆扭扣的人,一定搶破頭了吧。」
  「以前的髮色不是這樣的。老師。」不知為何,傑諾斯的嗓音聽上去有些無奈。「無奈」這麼細膩的情感,難得出現在情緒無波無瀾的改造人話語中。
  「是嗎?」埼玉道:「那麼,耳環也是……」
  「以前也沒戴。」
  「這樣啊。說的也是呢。畢竟還只是個中學生。」
  埼玉又拾起漫畫,將目光藏在書冊後方。他聽見傑諾斯往玄關走去,啪噠啪噠,跟拖著椅子在地面上摩擦的聲響一樣毫無感情。他垂著視線,注意到傑諾斯走開擾動了室內的燈光,然後才發現自己把漫畫拿反了。
  「我去一趟英雄協會,回來時會經過超市。」在門口,傑諾斯的聲音遠遠遞來。「晚餐吃馬鈴薯燉牛肉好嗎。」
  「都可以。那就拜託了。」
  「那麼、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
  門鎖輕喀一聲彈上。屋裡的光線又均勻了起來,埼玉丟開漫畫坐起,朝著無人的空氣嘆息。
  「明明就還只是個臭小鬼哪,15歲什麼的……」


05
  做為一個壽命有限的人類,對比將「壽限」的概念巧妙轉化為「使用年限」的改造人,埼玉本以為在兩者之間,傑諾斯會是相對「活」得更久的那一個。
  埼玉見過好幾次傑諾斯支離破碎的慘狀,但沒想過傑諾斯只能一直是拆毀四散的狀態,無人能替他修復整頓。
  他沒有想過傑諾斯壞了之後,再也修不好的可能性。雖然傑諾斯常常在戰鬥中把自己弄得破損不堪,卻又能在數日之間,迅速地修復成原樣;或是趁著損修繕,順便進行一番大改造,當他再次回到埼玉面前時,不只修得完好如初,性能甚至變得比以前更好更強大。
  所以,埼玉沒有想過傑諾斯修不好的情況,也沒有想過修不好的傑諾斯,他的結局又是什麼樣子。
  但這些從未觸及過的假設,全部在傑諾斯離開數天後,返家卻帶回庫森博士的死訊時,忽然全部跳到眼前,迫近得彷彿明天就要發生。
  「你說那個庫……什麼的博士,死了?」
  面對埼玉一臉不可置信,傑諾斯淡然的臉色看上去彷彿不能理解那種反應,那對精密技術打造的機械義眼裡,只有像玻璃珠折射光線一樣的色澤,除此之外讀不出別的情感。
  「博士年紀大了,前陣子生病,一直都沒有好轉。」
  「那你、」以後怎麼辦──埼玉沒有問完這句話,傑諾斯在他面前坐下,太過平靜的表現讓埼玉改口問他:「你一定很難過吧……」
  「是的。」像是背誦一個正確答案,傑諾斯流暢且清晰地答道:「博士去世的事,我很難過。」
  埼玉皺起眉,小聲地說: 「……騙人。」
  傑諾斯仍是維持著那樣平淡的面容,確實不喜不悲。埼玉的聲音雖小,但改造人敏銳的聽力還是接受到了,傑諾斯微微改變頭部角度,側著臉,看起來有那麼一點疑惑不解的意味。
  「老師?」
  「你有沒有想過,博士死了,以後誰來替你維修?」
  「如果是簡單的保養和修理,我自己可以……」
  「但若是很嚴重呢?像是之前幾次戰鬥,你不是斷手就是斷腳,還有與深海王戰鬥那次,你可是被打成一條人柱,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啊。」
  「……」
  「不論是改造人還是機器人什麼的,只要壞了,不就跟死了沒兩樣嘛?」
  「……」
  傑諾斯沉默著,埼玉的話一說完,小套房裡陷入片刻難以化解的沉寂。如此安靜的對峙反而突了顯剛才的自己有多麼激動。
  埼玉不悅地扭過頭,不去看傑諾斯。
  良久,他才聽到傑諾斯開口:「老師,你是說,我也有可能……會『死』嗎?」
  意識到自己恐怕使用了過重的詞彙,埼玉道:「我不知道改造人有沒有『死亡』的狀態啦,只是舉例、舉例你懂嗎?重點是,如果你壞掉了卻沒人可以把你修好──」
  「可是老師,」傑諾斯打斷埼玉的話,「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啊?!」埼玉一時反應不過來。「你什麼意思?」
  「博士跟我說過,我的體內外幾乎全部代換成機械了,」傑諾斯語氣平緩,不帶情緒。「我做為人類的那部分,已經消失了。」
  語音剛落,傑諾斯的機械義眼只捕捉到一瞬極為快速的殘影,影像甚至還未傳回腦部,反而先感應到額頭的前方遭受重擊。
  埼玉攤平手掌做手刀狀,直劈上傑諾斯的前額,人造皮膚底下是堅硬的合金頭殼,硬生生被他劈出細小的裂縫。
  「老、老師……?」
  「抱歉啊,」埼玉收回手甩了兩下,無法壓抑嘲諷的嘴角,指了指傑諾斯的腦袋,冷笑道:「你『這裡』壞了。」
  傑諾斯對他話中的雙關沒有反應,只是道:「沒關係老師,這種程度的損傷我可以自己修理。」
  摸了摸傷處,似乎正在對傷處進行評估,傑諾斯又說:「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老師手下留情了。」
  「不是手下留情,是我沒忍住。」埼玉喃喃說道,逕自轉去角落書櫃,蹲在那裡狀似專心挑選漫畫。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出手,身後也沒有傳來追問,安靜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改造人走動時特有的器械傾軋聲,緩緩移動到慣常待著的位置,然後坐下。
  埼玉發覺自己正在生氣。他不是不會生氣,只是他通常能很快解決引發氣憤的原因,或是轉移注意力不去關心,所以氣消得很快。這次他也選擇轉移心思,但當他發現自己面對整櫃的漫畫卻無心揀選其中任何一本,本以為剛才只是有些過於激動,現下才知道,「以後沒人能修好傑諾斯了」這個事實反覆將他纏繞,生氣、焦慮、煩躁、擔憂種種複雜的情緒幾乎讓他整個人滅頂。
  抵達無人能敵的強大之後,只要出拳就能解決問題,再沒有什麼事能令埼玉煩擾不已,除了傑諾斯的事之外。因為那不是靠「強大」就能解決的。
  沒有人開口說話,沉默無限膨脹,塞滿室內每個角落。埼玉隨手勾出一本漫畫,書與書之間摩擦發出紙張特有的、乾燥粗糙的低響,此時顯得特別清晰響亮。
  才要翻開漫畫,背後突然傳來一串尖銳的電子鈴聲,埼玉的心臟一下緊緊揪了起來。
是傑諾斯的手機在響,沒響多久便接通了。傑諾斯沒有特別迴避,埼玉格外注意對話內容,果然是英雄協會的支援請求,他聽到傑諾斯複述災害等級與事發地點,以及答應立刻前往的答覆。
  傑諾斯掛掉電話,留下一句「那麼,老師,我先出門了。」與一步步踏往門口的腳步聲與家門打開、復又關上的聲音。
  從剛剛開始,手裡捏著的漫畫沒有翻動過,紙頁被手上的汗浸得濕軟。等到改造人走路特有的機械傾軋聲漸漸遠去,埼玉拋開漫畫書,倏地站起,打開陽台的落地窗,一把扯下吊在曬衣架上的紅色手套。


06
  他並沒有特別印象深刻的記憶,但類似的經驗總歸是有的──有些東西,缺了不能再次補充、壞了也無處修繕,使用起來得特別小心,避免粗心的損壞或額外的耗損。
  若是無可取代的、珍貴的事物,更會慎而重之地收藏起來,連使用都捨不得;偶爾取出拂拭賞玩一番,避免潮溼、發霉或蟲蛀,然後不捨地將它放回精緻的盒子裡,妥妥地置於壁櫥的深處。
  但是埼玉無法把傑諾斯收起來,鎖在某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遠離怪人的紛擾,不需要面對戰鬥與遭受因戰鬥而生的耗損。他甚至猜想著傑諾斯身上會不會有個開關,只要按下去就能關機,讓他變成安份的、安靜的、安全無虞的存在。
  但這個想法實在太蠢了。埼玉都要忍不住嘲笑自己,沒有那種開關,因為傑諾斯不是機器人,不會有一個開關能將傑諾斯暫停,就算有,他也不知道可以把傑諾斯藏在哪裡,難不成藏在家裡的衣櫃裡嗎。
  所以埼玉只能像現在這樣,偷聽傑諾斯接聽英雄協會的來電、關注每個災害等級鬼以上的報導,盡可能地快速趕到現場。他不知道傑諾斯會不會察覺到他的行為,會不會覺得困擾──畢竟傑諾斯時常說,這種程度不用勞煩老師出動──如果還會困擾,那就好了。
  這次的警報發佈時,埼玉一個人在家,不然他一定會主動提出與傑諾斯一同前往現場的要求。偏偏傑諾斯不在身邊,災害發生的地點離Z市有一段距離,埼玉衝出門的時候,天色剛暗下來,Z市的街道很安靜,街燈紛紛亮起。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就是這一天。

  遠方的天際有一束強光掠過,像根巨大的火柴劃亮半邊夜空,有那麼一瞬,頭頂的天空就像白晝那般地明亮,然而這陣閃光卻消褪得無比迅急,很快又還給夜晚一片深邃的暗色。
  埼玉在一段距離外,甚至不需辨認就明白那片急驟的光亮是從何而來,他立刻鎖定光源的位置,短暫的強光在他腳下拉出反方向的長影。
  那是一個無月的夜晚。埼玉在黑暗中摸索著趕到現場,刺鼻的燒灼氣味濃得化不開,視線所及之處只剩一片焦土。
  要是他再遲個幾秒鐘,恐怕就會錯失最後那一抹微弱的光,掩蓋在片片瓦礫底下,消失殆盡前不規律地明滅著。
  埼玉靠近那點微光,撥開傾頹的水泥瓦礫,看見底下的東西時,他想,這一天果然還是來了。
  他見過幾次,傑諾斯胸口的機甲敞開後,裡面是供應一切能源的『核心』。
  現在,那顆『核心』裡頭,剩下不比一根蠟燭燭火還大的熒藍色光點,夜風一吹,隨時都要熄滅似地微微搖曳著。
  『核心』的管線另一端還接著胸腔,然而也只剩下胸腔以上的頸與頭部,左側一截燒得萎縮的焦黑支架。而胸腔以下再也沒有別的了。
  「傑諾斯,」埼玉雙手捧著『核心』,與破敗的臉部上仍鑲嵌著的機械義眼四目相接。「聽得見嗎?」
  「────」改造人的口部張闔,揚聲器只傳出充滿雜訊干擾的電流聲。
  黑色的機械眼球裡,金色的瞳仁異常明亮,好像有什麼仍在運作,緊緊鎖定著埼玉。
  揚聲器持續著掙扎般的雜訊聲。
  「────、────」
  「別說話了。」
  『核心』裡頭的光芒更加淡薄,任憑埼玉再怎麼遮擋晚風吹拂,那畢竟不是火苗,微弱的光仍在無可挽回地流逝,最後,埼玉的掌心裡剩下一片寂靜。
  雜訊般的噪音消失了,義眼裡的金色變得黯淡,直到最後,視線的方向仍堅定地投向埼玉,自始至終都沒有移開。
  埼玉捧著裡頭空無一物的核心,站在一片廢墟之中,災害等級龍的怪人已經打倒,周遭儘是頹毀與黑暗,但是和平。
  「你做得很好,傑諾斯。」
  埼玉將『核心』放回胸腔裡原本在的位置,然後,輕輕地將敗損的改造人托到懷裡。


07
  埼玉在早晨醒來,窗簾後方隱約可見稀薄的晨光,光線溜進屋裡,已足夠拿來視物。
  他從被褥中坐起,環視一週。房間裡靜靜的,窗外街道上什麼聲音也沒有,這裡是Z市的無人區,沒有人跡、沒有居民形成的生活規律、沒有順應著生活規律而生的任何聲響。
  偶爾有鳥雀飛經此處,在早晨裡啾啾叫了幾聲,如果幸運的話,還能聽見遠去的鳥唱飛往他處。
  只是,大多數時候,連小鳥都沒那麼幸運。叫聲暴露了蹤跡,很快成為怪人鎖定的目標。
  在無聲無息的房間裡,埼玉懶洋洋地爬出被窩,疊好床,拖著腳步往浴室走去。
  行經房間一處角落,他打了個哈欠,伸懶腰的動作裡夾了一句輕輕的:「早安。」
  堅持每日三餐的生活習慣,埼玉站在廚房裡,手中的平底鍋裡頭攪著賣相不佳的食物。他不擅長製作可口的早飯,很久以前早飯都是隨便解決的,只是漸漸地胃口被養刁了,現在要他隨便吃根香蕉什麼的,胃袋可是會抗議哪。
  埼玉把盤子端到客廳几上,盛了自己的白飯與味噌湯。雖然裝在盤子裡的食物看起來並不高明,不過白飯與湯倒是有模有樣。
  埼玉多拿了個碗,又裝了碗湯,置好餐具,放到自己對面。
  對用餐禮節一向隨性的他慎重地坐好,端著筷子規矩地說了聲:「我開動了。」──就像是替誰做好了這件事似的。
  同樣的早晨已經好一陣子。吃自己做的早飯,擺兩副碗筷,盛兩碗湯、喝兩碗湯,然後把兩人份的餐具收到洗碗槽裡。
  屋子裡還是那麼靜,只有埼玉走動的腳步聲偶爾輕輕響起,他拿了澆水壺,扭開水龍頭往壺裡注水,然後走去陽台,刷地拉開落地窗簾與拉門,迎面撞上明亮清晰的晨光。
  「今天天氣真好。」
  聽上去心情不錯似的,埼玉蹲在陽台為仙人掌盆栽澆水,對著小小的盆栽輕聲說道。

  中午過後,埼玉外出,手上拎著一個塑膠袋。走在街上的步子緩而不急,因為沒有什麼需要趕時間去完成的急事。他已經習慣放慢腳步,像是等待誰跟上似的。
  袋子裡裝了好幾片遊戲光碟,有一些要拿去還給KING,其中兩片則是今天預計跟KING一起破關的。
  KING對於埼玉的來訪一向歡迎,碰面時幾乎都是白天,花一整個下午泡在遊戲機前,然後埼玉得在晚餐時分告辭回家。
  雖然,讓埼玉回家吃飯的理由已經不復存在,但他還是維持著天黑就告辭離開的習慣,為此KING也不多問、不干涉,他知道自己只要在埼玉來訪時,陪他好好玩上幾場、將遊戲破關,盡情享受與同伴一起遊戲的樂趣,就是他所能給予最大的支持。
  「KING,」電視螢幕上的遊戲畫面打著閃亮亮的“Good Game”字樣,埼玉放下搖桿,說道:「明天我要離開Z市,去遠一點的地方。」
  KING先是一愣,然後臉上慢動作播放似地現出驚訝與欣喜相混的表情,臉側三道長長的傷疤跟著展開愉悅的弧度。
  「難不成……找到了嗎?」
  埼玉操作搖桿,跳回主畫面,叫出遊戲選單。他盯著螢幕,嘴邊有著極淺的笑意。「嗯,無照騎士帶了消息給我,說是在更遠的城市那邊,找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埼玉先生。」
  「我存檔了喔,等我回來再一起破關吧。」放下搖桿,埼玉站起身來的動作透漏告辭的訊息。「不准趁我不在的時候自己偷玩哈。」
  「才不會呢。」
  KING把埼玉送到家門口,在埼玉離開前,慎而重之地說道:「請務必路上小心,埼玉先生。」
  「啊,我會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盡頭接壤的天邊是半片通紅的霞色,夕陽偏斜之處就像是什麼正熱烈地燃燒著。埼玉抬頭瞄了一眼,火燒般的景色勾起一些回憶。
  回程會經過一間中學校,這個時候他通常會繞開那裡。不過,今天算是有些趕時間,他不介意,選擇最快的路線就好。
  「老師!」
  快要穿越中學的校門,身後傳來一聲充滿活力的大喊,硬是拖住埼玉的腳步,逼得他回頭。即使知道絕對不是他想的那樣。
  身穿立領制服的中學生背著一包球具與書包,制服沒有扣整齊,像是胡亂套上的。埼玉回頭時看見那個學生對著校門內一個高大的人影匆匆鞠躬,然後邊用力地揮手邊往反方向離去。
  「再見,渡邊老師!」中學生道別的話裡,有一種埼玉很熟悉的熱切。對著尊敬的人、重要的人才會喊出那樣有溫度有重量的情緒。
  埼玉目送中學生小跑步離去的背影,頭髮剃得短短的、正在發育仍略嫌矮小的身形,與他聯想到的那人沒有一處相似。但埼玉還是望著那個奔跑的背影,直到在一個轉角處消失為止。


08
  除了最近那本放在抽屜,傑諾斯將之前用過的筆記本全收在一個紙箱裡,靠在屋裡最不顯眼的角落。後來埼玉搬來另一個紙箱,然後把裝滿筆記本的紙箱疊在上頭,紙箱沒封,只要掀開來就能看見裡頭的筆記本。埼玉一度很好奇傑諾斯都寫了些什麼,不過好奇心只偶爾閃現,並沒有大到驅使他去偷翻來看。
  他挪動紙箱次序的時候,盯著微微翹起的紙箱蓋子,在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時,已經伸手揭開了一角。
  埼玉把紙箱整個打開,卻只是望著裡面,傑諾斯的筆記本緊密地疊在一起,每一本封面一律寫著「老師筆記」,不一樣的只有封面顏色與標題後面標註的編號。
  他大可以直接取出其中一本,翻開,就能知道筆記本裡的內容。不過,最後他只是沉默地再次闔上紙箱。
  如果要看的話,直接詢問本人的同意吧。埼玉心想,傑諾斯一定會答應的,只要他開口的話。
  他想親耳聽見傑諾斯略顯為難但還是會妥協說,好的,請老師過目。
  今天,埼玉再次移動疊在上方的紙箱,拖出放置在下方的。拖動紙箱發出低沉的摩擦聲,顯示裡面裝載的事物十分沉重。他將紙箱挪到舖好的被褥旁邊,伸手在箱面輕輕拍了兩下,安撫似地。
  「天亮就出發吧。」他說。然後按熄了屋內的燈。


09
  「哇,你蒐集得真完全。」
  年輕的科學家往實驗床上放置最後一塊焦黑變形的零件,終於將嚴重損毀的改造人的各個部位都拼湊完畢。
  「幾乎所有零件都找齊了。」科學家推了推下滑的眼鏡,將箱子裡剩下的東西倒了出來,笑道:「而且還撿了不少石頭。」
  「所以,你能修嗎?」
  「這個嘛,雖然零件都在,『核心』也還連接在本體上,不過大部分零件損毀得太嚴重,無法再裝回機體。義肢和器官也是,壞得太厲害的都不能用了……我這裡是有合用的機械義肢啦,停產淘汰的零件如果也能找到替換的話……」
  「太長了,給我縮短到二十字內做結論。」
  面對來者絲毫不客氣的態度,年輕的科學家倒是不以為意,他從機體胸腔內拿起『核心』,裡頭空蕩蕩地,可以直接透過『核心』看到對面穿著英雄衣裝的光頭男子。
  「修得好喔。」科學家說:「不過,你帶來的這個不是機器人,是改造人,你知道嗎?」
  「是這樣沒錯。」
  「改造人的話,除了它本身的『核心』之外,還需要一個『人類的心』,提醒它最後的人性。」科學家將『核心』放了回去,四處張望著:「你有帶來嗎?『人類的心』,放在哪?」

  「我啊。」

  科學家找尋的動作一頓,扭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英雄,英雄笑了,那笑容理所當然得不像是在開玩笑,讓他不由得又推了一下眼鏡。

  「我就是他『人類的心』。」埼玉道。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


── 完。


───

Special Thanks/
#07 倉橋ヨエコ「部屋と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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